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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41章

  宿舍像被潰兵洗掠過似的。

  去河東跟一家廣告公司簽了約,柳依依下午回到宿舍,發現人都走光了。早上離開時還有吳安安和聞雅在收拾行李,現在都走了。房間的地上到處都是棄物,臉盆、棉絮、草席、書、衣服。柳依依踢開一隻鋁桶,桶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發出空洞的聲音來,讓人心裡慌慌的。夕陽照著玻璃窗,再反射到桌子上,桌面就有了一種金屬的質感。柳依依奇怪,為什麼自己住了四年才有了這樣一種感覺。她把頭移動了一下,那光就反射到她臉上。她在暈眩中閉了眼去感受那光,有一種隱隱的暖意。四周很安靜,很安靜,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種朦朧的聲音,穿越了千山萬水艱難到達似的,有一種虛無感。臉上的那片溫熱也似有似無,也有一種虛無感。這是一個瞬間,這是自己,這是自己的一個瞬間。柳依依細心去體會那種朦朧和溫熱,要融化到虛無之中去似的。

  突然,不知怎麼一來,她醒了似的,有一種想哭的意思。什麼都不對,男朋友沒有,同學不知在何方,合同簽得不理想。每個人離開都有人來接,不是父母就是男朋友,唯有自己是孤零零的。自己哪點不如人?昨天晚上伊帆的父親來搬行李,不經意露出一點口風,是放到博士那裡去。柳依依再怎麼有心理優勢,以及從這優勢中生髮出來的寬容,也不能沒有失落感。柳依依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幾個小時。她咳嗽了幾聲,從那乾澀的聲音中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這種感覺讓她想笑一笑,可笑還沒展開,眼淚卻流下來了。她不餓,不渴,想了很多,又什麼也沒想,哭了幾回,又笑了幾次。她右手伸出去,在空氣中抓了幾下,緩慢的,夢遊似的,似乎抓到了什麼。什麼也沒有。這其實是對的,她想,這其實是對的。心可以飄到天上去,腳還得踏在地上,而且,心也要從天上回來。這其實是對的,她想,這其實是對的,也是沒有辦法的。夜色壓下來,她倒在那張只有鋪板的床上睡了。

  第二天,柳依依搬到廣告公司給她安排的房間去了。說是房間,她只有一個床位,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能在麓城找到一個床位已經不易,柳依依最終下了決心把合同簽了,有一半就因為這個床位。進省城呆了四年,習慣了,掙扎著也得呆下去。

  另外那個人姓劉,比柳依依大幾歲,柳依依叫她劉姐。柳依依搬進來時她很不高興,把房門鎖了,讓她在門外等著,自己找經理去了。不一會兒柳依依聽見她跟經理一起上來,她在說:「我這份年齡了,一個人有間房不過分吧?」

  見到柳依依,就不說什麼了。柳依依有點緊張,是自己惹得別人不高興,又有點可憐她,她的要求的確不過分。

  柳依依還是住了進去。公司是一家報社的附屬單位,房間就是報社的單身宿舍,帶廁所的單間。公司就在對面那幢樓,每天去上班下了樓再上樓,就到了。剛住進去她有點彆扭,也有點歉疚,好像是自己侵入了別人的領地。柳依依儘量低調做人,每天找機會試探著喊幾聲「劉姐」。彆扭了幾天,經不起好奇心的誘惑,也因為寂寞的驅使,兩人說起話來了。也許是被壓抑的好奇心積蓄了充分的能量,兩人一旦說開,就沒完沒了,沒完沒了,說到深夜了還要說下去,趕著要把一輩子的話說完似的。柳依依知道了劉姐是她的校友,學營銷的,畢業已經六年。熟了後劉姐說:「依依你以後別叫我劉姐,三十歲了別人再叫我姐,我就認了,還有兩三年。」

  柳依依說:「那就叫姐好了。」

  劉姐說:「我不是叫劉詩雨嗎?你就叫我阿雨。」

  柳依依想一想,自己這樣叫,避開了年齡這個敏感問題,是再好也沒有了。

  阿雨六年裡跳來跳去換了五個工作,這讓柳依依吃了一驚。阿雨說:「這有什麼奇怪?一件事做兩年,不煩也煩了。我父母總要我穩定,穩定,怎麼穩定得下來?他們嘮叨我就聽著,甲耳朵進乙耳朵出。」

  柳依依說:「歸根到底總是要穩定的。」

  阿雨說:「再跳一兩次就不跳了,跳累了,也跳不動了。不像男人,還可以跳跳跳地跳下去。」

  阿雨家就在麓城,父母是設計院的工程師。她是公司的才女,經常在報紙上發一些小文章,都是談情感的。柳依依看了幾篇,寫得很聰明,對她就另眼相看了。每天都有電話打進來找阿雨,柳依依接了幾次,都是男的。以後有電話打進來,阿雨在,自然是她先接;不在,柳依依總想著是苗小慧打來的,家裡打來的,總忍不住要接。接了總是找阿雨的,只好說她出去了。還要問跟誰出去的,就說不知道。阿雨一星期總有兩晚三晚不回,柳依依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也不問。第二天阿雨回來,必定先問:「有人來過電話沒有?」

  又問:「你怎麼說的?」

  柳依依說:「我說不知道。」

  阿雨滿意地笑了笑說:「你還是挺有經驗的嘛。」

  阿雨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鏡子塗抹各種護膚品、化妝品,要近一個小時才能完。柳依依說:「太麻煩了。」

  她說:「一套程序,硬是要這麼久。我偷工減料,那不是謀害自己嗎?」

  經常飯都來不及吃,就提著小挎包上班去了。晚上又把一隻蛋敲在一個小瓷碟裡,把蛋清抹在臉上,拍著臉說:「皮膚也要蛋白質。」

  一套程序做下來,又要近一個小時。柳依依看著有點煩,忍不住說:「你花了這麼多時間,挽救回來這麼多青春沒有?」

  阿雨說:「那應該不止吧。」又說:「女人一生最大的使命就是跟時間做鬥爭,其實就是跟男人做鬥爭。」

  柳依依說:「你寫文章看得那麼透,不能把男人當回事,怎麼還這麼把他們當回事呢?你不至於對我說,是為自己打扮的吧。」

  阿雨說:「他們要用這樣的眼光看你,你就沒有辦法。其實誰規定了白嫩苗條就是美?他們有什麼權利要求全中國的女孩向這個標準看齊?有時我氣憤了要寫文章抗議幾聲,心裡知道這是白說,哪個女孩真的敢跟他們去討論這個問題,他們會覺得是醜女作怪。你改變不了男人,只好改變自己,是男人的世界啊!」

  柳依依說:「憑什麼?偏不!」

  阿雨笑了說:「只要有可能,每一個女孩都在按男人的標準塑造自己。偏不?你敢?」

  柳依依說:「憑什麼?」

  阿雨說:「因為你是女人。是女人就想要有個人愛自己,能不想嗎?這是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問題。可別人憑什麼要愛你?憑什麼?有無緣無故的愛嗎?總要憑點什麼。你說你能憑點什麼?」

  更熟起來兩人談起了自己的私事。有天晚上熄燈後,阿雨似乎毫無睡意,說:「你猜我昨天晚上到哪裡去了?」

  柳依依故意說:「到你同學那裡去了吧,你不是有個姐妹在電視臺嗎?」

  阿雨在身上拍得一響說:「蚊子來了。」

  爬起來摸到蚊香點了說:「瞞你也沒什麼意思,我到男朋友那裡去了。」

  柳依依見她這麼瀟灑,說:「沒有吧?你昨天是跟許經理出去的,前幾天是跟袁總出去的。」

  阿雨說:「一個人也可能有兩個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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