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六〇


  博士說:「那她肯定是經不起檢驗了,在為自己辯護。我們經濟學家……學者……學人認為,人總是站在自我利益的立場上表達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所以我說,苗小慧,不用說,肯定的,毫無疑問,那是什麼經歷都經歷過了。」

  博士拿起刀來切牛排,悶著頭把柳依依的一份都吃完了,吃完才發現,說:「你吃我那份。」

  柳依依把這邊的一份也推過去說:「你都吃了,我不要了。」

  博士說:「是嫌我動過的吧?」

  這提醒了柳依依,自己跟夏偉凱怎麼就沒有這種心理障礙?博士盯著柳依依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

  柳依依說:「沒有啊,你別想那麼多。」

  說完又覺得回答有問題,自己怎麼就知道他說的什麼事到底是什麼事?於是說:「你說的什麼事情到底是什麼事情?」

  博士不回答,說:「沒有就好。」

  停了會兒又說:「我不是封建,我真的不是封建。我並不在乎那個事物的狀態,但是那個狀態後面是一種情緒,一段經歷,一些回憶,我就不得不在乎了。有兩種人不在乎,一種是傻瓜,他不知道記憶的厲害。」

  柳依依說:「你那麼自信,你是財大的熊貓,你還那麼怕別人有記憶?熊貓級人物有力量覆蓋別人所有的記憶。」

  博士說:「在這些事情上誰也別太自信了。聽我說,還有一種是遊戲人生的人,又有誰會去計較三陪小姐?可惜我不是傻瓜,也不想遊戲,我想安定了。」

  柳依依想追問幾句,你到底有過什麼不安定的經歷?再一想如果追問,就會反過來追問自己,就忍住了。她說:「哈,女人才是傻瓜,天生的傻瓜,不是傻瓜也要裝作傻瓜,她不得不傻。」

  博士說:「你不傻,你聰明,你不聰明我還不會看中你呢。你知道有多少女孩想走到我這裡來?當然我也不傻,我不傻所以我有那麼一點點封建。我不把一個人放在心上,我還不去封建呢。」

  柳依依說:「怎麼連封建都是男人的特權?誰規定的?」

  博士眼皮翻了翻說:「真的啊,我怎麼沒想過這個問題?」

  柳依依說:「從來都是屁股決定腦袋,這是你們經濟學家……學者……學人說的,誰會站在我們的立場上想一想?」

  博士說:「是的,是的,我們有時候是太自私了一點點。」

  忽然兩人都沉默了。剛開始還有點不自在,到後來有點賭氣似的,誰先開口誰就輸。柳依依乾脆雙手托著腮,低著眼去捕捉隔壁包廂的聲音。終於博士說:「你說。」

  柳依依說:「你說。」

  博士咳了兩聲,像在下決心,又像在醞釀氣氛:「那我就說了。」

  又咳了兩聲,「你剛才抱怨計較什麼什麼都是誰誰誰的特權,是不是帶了點情緒說的?」

  柳依依說:「當然帶了。」

  博士說:「這情緒……是對誰有情緒呢?」

  柳依依說:「當然是對有特權的人吧。」

  博士說:「不是對我吧?」

  柳依依說:「當然。」

  博士說:「是當然對我呢,還是當然不對我?」

  柳依依說:「你認為自己有特權就是對你,你認為自己沒特權就不是對你。」

  博士說:「當然,我認為自己還是有點特權的。」

  柳依依馬上說:「那當然就對你。」

  博士說:「沒想到。」

  柳依依說:「那確實,確實沒想到。」

  博士說:「你沒想到什麼?」

  柳依依說:「你沒想到什麼我就沒想到什麼。」

  博士左手在下巴處摸了幾下:「沒想到依依還有這麼伶俐的一張嘴。」

  柳依依說:「我的嘴只會吃飯。」

  博士說:「那不對,嘴是人身上最有用的東西了,吃飯,說話,還有什麼,剛才我跟你,那樣,是吧?」

  他把舌子用力伸了出來,大聲地嘖了幾下,「還有什麼?」

  柳依依想說:「你什麼都知道。」

  沒說出來,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什麼都知道,只是說:「到底是博士,天下的事沒有不知道的。」

  博士雙手叉在腦後,往後仰著,審視似的望著柳依依。柳依依說:「這樣望著我幹什麼?」

  博士說:「我在想。」

  柳依依說:「想什麼?」

  博士說:「我在想,在想。」

  他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我在想,我想,我這麼想啊,看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

  柳依依說:「我沒什麼事想告訴你,除非你自己有什麼事想告訴我。」

  博士說:「沒有,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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