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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第31章

  柳依依是抱著幻想去見夏偉凱的。去圖書館的路上還在想像著夏偉凱會怎樣痛哭流涕向自己懺悔。現在幻想破滅了,她為自己竟抱有這幻想感到羞愧。

  與許多女孩不同,柳依依沒有把幻想保持到最後一刻。她覺得自己在這個夜晚特別清醒,看清了時間後面將要發生的事情。已經夠了,無需更多的證明。柳依依想著,女孩應該有一點原則,再怎麼痛都要守著那點原則,不然付出的代價將更加慘烈。放棄是多麼簡單啊!就這麼一刀割斷。她感到了劇痛,可現在不割,早晚還是要割的。他不會因為自己而改變,不能幻想。幾乎所有的女孩都執著地抱有幻想,自己是特別的,與眾不同的,獨一無二的,因此是能夠讓他為自己而改變的。柳依依不敢這麼想,媽媽說過,一個人開始是什麼人,最後還是什麼人,她相信媽媽的話。

  可是,感情撕裂了,自信挫傷了,信仰摧毀了,還有,青春浪費了,身體受傷了。自己把愛當作生命,付出一切之後卻被告知要有平常心,這真是五雷轟頂!夏偉凱,這個愛情的殺手,把自己的信仰就這麼利落的一刀,殺死了。愛了兩年,認真地愛,可是愛的結果是不敢再愛,誰又能一次次承受?沒有鐵石心腸,就沒有資格也沒有水平上情場。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這事柳依依沒對別人說。雖然是夏偉凱的不是,但自己沒守住,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她丟不起這個臉。大家都忙著複習考試,聞雅和吳安安在准備考研。柳依依本來也報了名考研的,政治和英語的補習班都上過了,可這麼一來,萬念俱灰,就放棄了。放了寒假,苗小慧察覺了,說:「依依,他怎麼了?」

  柳依依說:「吹燈了。」

  她本來是裝出很瀟灑的神態說的,剛說完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苗小慧聽了後說:「不奇怪,太不奇怪了。」

  柳依依說:「你還為他說話!」

  苗小慧歎氣說:「校園的愛情也不能太認真了,只好瀟灑一點,當它是遊戲,把對方當生命中的驛站。獻身不要對方負責,擇業沒義務為對方做出犧牲,分手沒權利要對方補償。這是校園愛情新規則。以前總還有個地方去講、去哭,還有點什麼東西保護我們,現在,自己的私事,你向誰哭去?自由了自由了,好卑鄙啊!我以前跟你說愛情很殘酷,你硬是聽不進去,現在你明白了吧?」

  柳依依說:「我的心都變硬了,以後還要變得像鋼鐵那樣硬,不硬行嗎?」

  說著就哭出聲來。苗小慧攀著她的肩說:「別哭,依依,咱們別哭,哭有什麼用?你不是說要像鋼鐵嗎?」

  可說著自己也哭了。兩個人摟在一起哭成一團,柳依依說:「小慧,你哭什麼?樊吉明天就會來了。」

  苗小慧說:「心裡難過。其實我早就看穿了,想通了,演戲了,心裡還是難過。」

  柳依依用衣袖擦淚,笑了一下說:「什麼時候難過都沒有了,就真的解放了。」

  整個寒假冷冰冰地度過去了,爸爸媽媽也小心地陪著她,冷冰冰地過著,也不敢問什麼。有一天媽媽終於忍不住問:「小夏欺負你了?」

  柳依依說:「沒有。這年頭誰怕誰,誰離了誰不活?」

  媽媽歎著氣說:「下次吧,你先把事情想好再談,別昏頭昏腦栽進去。開始就想好,談不成怎麼辦,結了婚離婚怎麼辦,離了婚孩子怎麼辦?沒想好就別談。」

  柳依依心裡發冷,沒想到媽媽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說:「我沒法看那麼遠,媽。我看那麼遠別人哪天說緣分盡了,我能說不行,行嗎?媽。我只能接受,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媽。」

  媽媽說:「走一步看一步,那是男人說的話,依依。同樣在一場沒有結果的感情中呆五年六年,兩個人的付出是相同的嗎?你是女孩,依依,你是女孩。」

  柳依依說:「媽,那太不公平了,媽。」

  爸爸什麼都沒說,連問夏偉凱也沒問一句。他不問,柳依依也不說。有幾次柳依依偶然抬頭,看見爸爸那若有所詢的目光,那悲憫的神情,心裡一陣發冷,臉上卻把笑展開來,嘴裡嘰嘰咕咕找些話來說。爸爸知道小夏離去了,知道女兒受到了打擊,他想不通,自己這麼好的一個女兒,金枝玉葉,居然還要承受這個打擊。如果他知道了更多的種種,會怎樣傷心啊!

  回學校那天,爸爸送依依到汽車站,父女倆天南地北找話說,就是不說各自心中最想說的話。柳依依無法承受這善意的虛偽,車還沒開就催爸爸回去,爸爸說:「我們依依,怕什麼?」又說:「其實你該考研還考研,考了是自己的,丟了也是丟了自己的。」

  柳依依覺得特別對不起爸爸,複習了大半年,讓爸爸惦記了大半年,就這麼放棄了,輕易地。她嘴動了幾下,想安慰爸爸,卻想不出什麼有力的話來,就沒說。她覺得爸爸真可憐。

  柳依依在學生餐廳悶悶地吃晚飯,一抬頭她吃了一驚,看見夏偉凱坐在對面。夏偉凱說:「我找你幾天了。又不敢給你家打電話,怕你爸你媽罵我。」

  柳依依說:「罵你?還有那份心情嗎?」

  夏偉凱說:「真的我連挨駡的資格都沒有了?」

  柳依依說:「你說我能帶著聖誕夜小伊人的記憶跟你來往嗎?」

  夏偉凱說:「我們重新開始吧,你實在心裡不平衡,我給你一次出牆的機會,就打平了。」

  柳依依冷笑說:「你自己覺得這是人話嗎?」

  夏偉凱說:「其實說真的吧,我什麼都好,就是對自己的感情沒有把握。」

  柳依依笑了一下說:「應該說對自己的身體沒有把握。」

  本來她想說「下半身」的,沒說。又說:「一個什麼都好的男人,對自己的感情,說得好聽一點,感情,沒有把握,那他一千一萬個好對我有什麼意義?他越好他越害人,他不好他害人他還害不著呢。」

  夏偉凱一隻手支著腮,望著她。柳依依向後靠著,望著他。這麼平靜地對望了一會兒,頂牛似的都不肯先眨眼。終於夏偉凱笑了說:「沒想到別人看我們這麼般配的一對,竟沒有配起來。」

  柳依依說:「那是別人站在外面看,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我有什麼般配,我們的想法相差得太遠了。愛在我這裡是生命,在你那裡是欲望,相距太遙遠了。」

  夏偉凱說:「生命和欲望不是一回事嗎?」

  柳依依說:「在動物那是一回事,可惜,我是個人!可惜啊,我是個人!」

  夏偉凱說:「我還是愛你的,要不要我把心剖給你看。」

  柳依依說:「你別說愛,說欲望好了,我能夠理解。」

  夏偉凱說:「偏要說愛。愛是自由的,自由給愛插上了翅膀,讓愛飛翔。可以說沒有真正的自由就沒有愛。」

  柳依依聽著這話有點喘不過氣來,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殘忍就是殘忍,卑鄙就是卑鄙,倒也算了,認了,還要表白得這麼抒情,這麼詩意,這麼敞亮。她低了頭,拼命地忍著,終於沒忍住,抽泣起來,夏偉凱慌了說:「我說得不對嗎?這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大人物說的,我記不起來他是誰了。」

  柳依依抬起頭淒然一笑說:「你說得很對,誰也不能說自由不對。謝謝你在今天說出了這個飛翔的理論。要是十年十五年之後,你再對我說飛翔,飛翔,我這一輩子就完了,連我的兒子都賠進去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你飛翔去吧,我走了。」

  說著站起來要走。夏偉凱隔著桌子把她按下去說:「那你以後怎麼辦?」

  柳依依說:「怎麼辦?活下去,不然還去學何鳳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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