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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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看他那著急的樣子,忍不住哧的一笑:「騙我幹什麼?憑你這句話我就覺得你這人值得懷疑。你老實交代,我不追究。」 夏偉凱吞吞吐吐起來,吞吐了半天說:「讀本科時都是會有一點經歷的,那都過去了。」 就說了一點經歷。柳依依說:「太沒意思了,太沒意思了。」 他說:「那不怪我,怪你,誰叫你不早點出現,都怪你,怪你。就是你害得我浪費了一點感情。」 她說:「那一點是多少?還浪費了什麼?我不敢想。你前面是同班同學就相好了,後面是畢業分到外地去了就分手了,這麼簡單?中間做了什麼,中間?」 他說:「沒做。」 她說:「你老是肉呢肉呢,肉做的呢,這麼講給我聽,就不會講給別人聽?」 夏偉凱垂著頭說:「一點情緒都沒有了,送給我我也不想要了。」 歎一聲氣,走了。 第二天早上,已過了吃飯的時間,柳依依還躺在床上。她在等夏偉凱的電話,覺得這麼躺著接電話舒服一些。她在心裡計算著時間,估計他快醒來了,快醒來了,一醒來就會來電話。而自己,雖然用不著把氣繼續賭下去,但撒嬌似的抱怨還是得有幾句的,她已經打好了腹稿,沒點良心,自私的男人,只顧自己的感受,打個電話累死你嗎,等等。 快九點鐘的時候她開始不安起來,他還在睡嗎?到了十點鐘,這種不安已經變成了憤怒,存心要氣我嗎?她心裡恨啊恨啊恨啊,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越是恨就越是放不下來。明白了以後就更加恨,越是放不下來就越是恨。 十一點鐘太陽曬到了床上,柳依依看著光影在床沿一點點移動,沉靜而執著。當光線移到了她預設的那個位置,她起來了。她在心裡唱著一首歌,是剛剛流行起來的,「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唱了幾句,不唱了,覺得這歌有點不吉利,這麼好的太陽,為什麼要唱這首歌? 下午的時間是一分鐘一分鐘地數過去的,她恨自己為什麼這麼清醒?清醒給她帶來了痛苦。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那麼喜歡喝酒,而且要喝醉,只有酒可以把痛苦暫時地掩蓋。痛苦像散兵游勇,慢慢凝聚起來,到晚上已經在胸口凝成了一個清晰的結,成為了一個集團軍。 晚上過了九點,柳依依覺得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一次又一次偷偷地瞟著電話,想著是不是主動打過去。每次這麼想著,馬上又否定了,那太沒身份了,太賤了,這一賤恐怕今後就賤到底了。無論如何,這個電話不能打,打了就是徹底失敗。渴望是因為愛,可是,愛也是一種博弈,也是這麼殘酷啊!柳依依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於把這個想法壓了下去。 快十點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柳依依胸口抽搐了一下,抓起電話卻是找苗小慧的,是薛經理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苗小慧闖進來,捂著胸口喘氣,問:「剛才有電話找我嗎?」 柳依依說:「有。」 苗小慧也不問誰打來的,就去撥電話。撥一次沒人接,再撥一次還是沒人接。苗小慧喘了一會兒說:「依依怎麼一個人呆在家裡?」 柳依依說:「不像你,有那麼多人愛呢。」 又問:「樊吉呢?」 苗小慧說:「把他放在旅館裡了,讓他去。」 說著又一次去撥電話。她想,苗小慧膽子真大啊,居然敢在兩個男人面前耍花槍,居然擺得這麼平。男人們也真蠢啊,被情欲蒙了心,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放了電話苗小慧自言自語說了句:「算了。」 又問:「你真的不理夏偉凱了?」 這正是柳依依特別想說的話題,覺得苗小慧真的是善解人意。她說:「吵架了。」 輕輕甩了甩頭髮,又笑了一笑。苗小慧望了她笑。柳依依說:「怪怪地笑什麼?」 苗小慧說:「笑你。夏偉凱怎麼敢跟你吵?」 柳依依更感到了她的聰明,給自己留足了面子,就把事情經過說了,連夏偉凱以前有過女朋友也說了。苗小慧說:「咱們不理他,看他怎麼辦。」 柳依依說:「我沒理他,我一天都沒理他。」 苗小慧說:「可憐的依依,還跟我玩瀟灑,還不讓我笑呢。」 說著捏了捏柳依依的鼻尖,「你放心,他自然會來找你。」 柳依依不放心,追問說:「你怎麼知道?」 苗小慧說:「我是諸葛亮呢,諸葛亮的算盤別人不能問,不然就不靈了,他借東風告訴誰了沒有?」 聽了這話,柳依依心中馬上鬆弛下來。 兩人睡在床上說話,柳依依說:「你今天不走了?」 苗小慧說:「我專門回來陪你的。依依你沒救了。」 柳依依說:「我怎麼就沒救了?我沒事我要誰救?」 苗小慧說:「你中毒了。」 柳依依說:「我不抽煙不中尼古丁毒,不喝酒沒酒精中毒,更不會喝農藥,我中什麼毒?」 苗小慧說:「你中夏偉凱的毒了,他是那種讓女生中毒的男生。依依你小心點,這樣的男生是要害死幾個人的。」 柳依依說:「我是要小心點。」又說:「樊吉害了你吧?」 苗小慧說:「我跟你不同,我有抗體了。反正我就當他是一桶水,要提也提得起,要放也放得下。」 柳依依說:「那我沒你瀟灑。」 苗小慧說:「夏偉凱那樣的人,要什麼有什麼的,容易走到女孩心裡去呢。」 柳依依說:「他牙不暴,我最怕男孩暴牙,聲音沒出來,暴牙先出來了。可能我在生理方面太敏感了。」 第二天清早苗小慧匆匆走了。柳依依想想今天是星期六,她是去會樊吉呢,還是會薛經理?真替她著急,感情怎麼轉得過來? 到中午夏偉凱沒來電話,到晚上還是沒來電話。快睡覺時苗小慧來了個電話,問她夏偉凱來電話沒有?又說:「快了。」 這話讓柳依依大為寬心,問:「真的嗎?」 苗小慧說:「我什麼時候說過假的?」 柳依依想問,夏偉凱會不會就這樣放棄自己,但這太傷自尊了,就沒有問。唉,越是想問的事情就越不敢問。 等到晚上,柳依依熄了燈,坐在窗前,仰頭看著天一點點黑下去,沉沉地黑下去。開始那黑中還透了點藍,看久了那藍也沒有了,一味的黑,沉沉的黑。她想找到月亮,把頭探出窗口,沒有。再去找星星,認真地,頑強地找,也沒有。天空只有一個黑,無法穿透的,沉沉的黑。柳依依對著那黑黑的天嚅動著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沒什麼可說。她摸索到床上躺下,懷著一種悲涼,一隻手在身上緩緩地遊動,另一隻手也在緩緩遊動,柔情地、愛憐地遊動,似乎想喚醒一種回憶,品味一段歷史。 柳依依的視野中沒有大千世界,萬代千秋,這點歷史就是最有意味的歷史了,這點痛就是最深切的痛了。手指每滑動到一處,指尖在皮膚上的細細地摩挲,那感覺在滑與癢之間,忽然又粗暴地捏揉,那感覺在脹與痛之間。突然,她意識到,這其實是在不自覺地模仿,有點羞愧,又有點拙劣。意識到這一點,她的手停在小腹處,好一會兒,毫無理由地,又緩緩地向四周滑動。這麼青春,這麼美好,又這麼寂寞,這麼哀傷。她想哦哦呻吟幾聲,就哼了出來,聲音怪怪的,被黑暗吸了去。她吃了一驚,想不到自己會發出這樣一種陌生的聲音。 她把雙手收了回來,有點捨不得似的,但還是很堅決地收了回來,攀到雙肩上。她想著愛情是如此脆弱,說完就完了,不需要一個理由,一種說明,甚至一個藉口,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句號。世界上的事,是這樣難以把握,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看不懂,不懂。這麼熟悉的人,天天面對面的,忽然就成了一個看不懂的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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