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一六


  夜色四合,兩岸的嘈雜聲都聽不見,只有船上的馬達在嘟嘟響著。江水在岸上看著並不寬,也不急,到了江心感到了它的浩浩蕩蕩。兩人用手拂著水,風迎面吹著,把衣服鼓起來,月亮也被船泛起的水波震碎了。她們抬頭看城市的夜景,有的高樓在夜色中燈火輝煌,有的在黑暗中顯出挺拔的身影。遠處的橋上一輛輛車緩緩馳過,喇叭聲隱約可聞。柳依依說:「好爽啊。」

  苗小慧說:「要你是跟男朋友來就更爽了。」

  柳依依很興奮,不停地說話,突然發現苗小慧沉默不語,就攀著苗小慧的肩說:「怎麼了你?」

  苗小慧說:「突然心裡就難過了。」

  說著鼻子一抽一抽地哭了。柳依依說:「怎麼了你?」

  苗小慧說:「沒什麼。」又說:「我真的活到四十歲就不想活了,那時候誰還會有情緒跟你來坐船呢。那時候江上輕風山間明月還是這麼美好,可我不美好了,這美好對我也沒意義了。」

  柳依依說:「到那時有那時的美好。」

  苗小慧說:「那是騙自己玩的,打腫臉裝肥,男人誰會這麼看?我們誰又能永葆青春呢?這不是個遲早要上演的人生悲劇嗎?男人到那天還有一場大戲要唱,還有很多精彩故事上演,可女人呢?誰看見過四十歲的女人在茶樓咖啡廳跟一個男人促膝談心?她丈夫不會,別人就更不會了。我真的受不了那種冷落。」

  船夫隔著船艙問她們要不要喝水,用一個茶缸從江中舀了水,自己喝了,又舀一杯,送到船頭來。月亮懸在高樓之上,像觀音的面龐,安寧而明淨,給人間溫柔的注視。船漂下去,快趕上月亮似的,可過了一陣,還是不近不遠的那點距離。苗小慧指了江中漂著的月亮說:「人生虛得很,也快得很,就像那個月亮,又像那個水。」

  柳依依說:「別想那麼多。」

  苗小慧說:「我本來也不想去想,可還是想起來了。我的鄰居,我講給你聽吧。那年我剛進初中,也懂事了。我家對面搬來一對年輕夫妻,原是醫學院的同學,都當了醫生,二十八九的樣子,女的長得好呢,男的也長得好呢,相親相愛的樣子呢,引來多少羡慕的眼光!後來生了個女兒也長得好呢。可沒幾年,女的看著看著就不行了,眼角皺紋也有了,臉上斑也有了。男的還是青春煥發,跑到外面去跳舞。

  可能出了點什麼問題,女的就吵,跑到我家對我媽哭訴,說男的當年怎麼怎麼追她才追上的。可女人說當年有什麼用呢?男的對她說,你不要吵,吵散了我往二十歲找,你就要往五十歲找了。結果真的吵散了,男的真的找了個二十出頭的,女的真的找了個近五十歲的。我一路看過來,真的寒心呢。最寒心的是那個女兒,剛生下來她爸爸抱著她一口一個公主,說等她十八歲要給她買輛皇冠車,可憐公主不到八歲,她爸爸就跑了。那小姑娘原來聰明伶俐,這次寒假回去,看她怎麼有點呆了。男人的欲望是要有人來付賬的啊!這從頭到尾不到十年的事,我一路看過來,真的心寒呢,兔死狐悲呢。趁著還有十來年,有一天算一天,瞎折騰一下算了,懶得認真了,有什麼意義?」

  柳依依聽著,沉默了半天,說:「那世界上還有什麼事值得認真呢,我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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