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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7章

  柳依依把這件事放在心中悶了好幾天,幾次想告訴苗小慧,還是忍住了。好多次她都下了決心不打電話,決心很堅定似的,也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苗小慧了。可越是堅定就越是容易動搖,總有一種神秘的誘惑促使她去試一試。她想打電話的時候,就告誡自己,還沒談過戀愛就去當第三者?可這時她又反過來想,為什麼一定要想著打了電話就是那件事呢?一個成熟的男人,自己正有許多事情要請教呢。還有,生活中有這麼多為難的事情,有個人幫幫自己又有什麼不好?這些想法在柳依依頭腦中衝撞了無數個來回,竟找不到一條出路似的,就像一鍋米飯怎麼也悶不熟。

  星期五到了,晚飯後柳依依坐在宿舍裡有點呆呆的,吳安安背著書包要去圖書館,詢問地望她一眼,她裝著沒看懂,吳安安就走了。天漸漸黑了下來,夜色蒼茫中柳依依突然感到極其孤獨,這是一種明確的物質化的感受,越來越沉重,像有一根神秘的管道正緩緩向心中注著水銀。柳依依微張了唇,喘息著,想緩解這種沉重。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她感激地望了話筒一眼,接了電話,竟是薛經理打來的,他不由分說地要到宿舍門口來接她,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並告訴薛經理,自己這就到離宿舍稍遠的某個僻靜之處去等。

  放下電話,柳依依簡直不相信自己這麼輕易地就答應了他。她有一種驚恐,似乎有什麼重要事情會發生。這樣想著,馬上又向自己掩蓋這件事情的意義,這只是這個寂寞夜晚的一次偶然的放鬆,然後,什麼事也沒有。柳依依化了妝,對著鏡子覺得自己別有用心,有一種識破自己內心隱秘的醒悟,就想擦了,素面朝天地去,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可她實在捨不得化妝後那張更加嬌好的臉,想著平時跳舞還化點淡妝呢,就妥協了。到了那裡薛經理正探頭往外看,見了她把車門推開,她一閃就進去了。

  車開起來,薛經理問她:「去哪兒?」

  柳依依說:「我怎麼知道去哪兒?」

  薛經理說:「那就聽我安排。」

  以前柳依依也知道經常有車到學校來接女生,非常地看不起,今天自己坐到了車上,也並沒覺得就那麼可悲可鄙,自然而然似的。車開到市中心,到了嵐園俱樂部。柳依依聽苗小慧說過這個地方,這是省城頂尖級富人休閒的地方,會員制的,一個會員證都是十萬八萬,一般人有錢也進不來。苗小慧當時告訴她,三年級的系花某某傍上了一個富豪,到這裡來過,回去還有意無意地透露幾句。柳依依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到這裡來,一下就激動了。

  車停了,一個戴著黃色無簷軟帽披著紫紅色風衣的青年跑過來,打開車門,戴白手套的手擋著車門頂。柳依依有點不知所措,揚一下手想叫他把手拿開。那青年往後退了一點,畢恭畢敬站著,右手還是那麼擋著。柳依依這才明白,那只手擋著車門頂是一種禮節。進了大門,薛經理說:「你還不知道那門童把手放在那兒是什麼意思吧?」

  那麼標準的帥哥被他稱為「門童」,柳依依更增添了對俱樂部的神往,突然強烈地感到了錢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自己學會計的,平時也沒有過如此強烈的感受。柳依依說:「我知道的,就是沒想到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薛經理說:「說起來叉開腿站在那裡都是一個人,那是一回事嗎?」

  俱樂部金碧輝煌,柳依依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似乎是受不了這麼強烈的刺激。給他們引路的是一個穿紫紅旗袍的小姐,氣質很高雅的樣子。柳依依感到了一種壓力,自己穿得太平常了,跟周圍太不諧調。越往裡面走燈光越黯淡,拐了不知幾個彎,來到一間包房。房內沒有燈,一張桌子橫擺著,桌上一個盒子,上面浮著一塊蠟燭,發出幽微的光來。兩人面對面坐了,薛經理問她喝什麼,她說:「不知道。」

  薛經理對小姐說:「來兩杯咖啡,一個果盤。」

  一會兒咖啡果盤端上來,那幾種水果柳依依一樣都不認識,也不敢問。柳依依這時看清了房間的樣子,牆是軟包裝的,一邊是電視機,還有一套音響,另一邊是一張很寬的沙發。柳依依說:「怎麼這裡面的沙發這麼大。」

  薛經理似笑非笑地笑了笑說:「不知道。」

  就按了鈴,叫服務員進來說:「你們這裡的沙發特別寬,你跟這位小姐解釋一下。」

  服務員掩口笑了一笑說:「我們這是高檔的嘛,休閒會所嘛,老闆有時忍不住要休息一下的嘛。」

  薛經理曖昧地笑了笑。那笑讓柳依依明白了一點什麼,又不敢肯定,就不再問。薛經理問她是什麼地方的人,幾年級了,學習累不累,還有好多問題,柳依依都一一回答了。柳依依也想問他幾個問題,至少問問他結婚沒有,自己很想知道,卻不敢問,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怪,哪有四十歲的人還沒結婚的呢?薛經理見她不做聲,用勺敲著果盤說:「你吃點吧,不吃就太浪費了。」

  柳依依吃了幾塊,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都是沒聽說過名字的水果。薛經理說:「你吃完它,這一盤兩百多塊錢呢。」

  柳依依正把一塊水果叉到嘴邊,聽了馬上停下來說:「這麼貴?我都不敢吃了,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薛經理說:「告訴你咖啡八十塊一杯,你又會不喝了。」

  柳依依說:「有錢也不要這樣花,太可惜了。」

  薛經理說:「錢花了才是自己的。再說為你花了,我心裡很踏實,很平衡。」

  柳依依受寵若驚,一下子拉近了與他的心理距離,同時又接到了一個很明確的信號,接到之後還要裝著無知無覺。柳依依說:「還是太可惜了。」

  她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說:「你這麼花錢,你家裡不會批評你呀?」

  薛經理不回答,歎了口氣說:「現在大學生好幸福啊,願談戀愛就談戀愛,願怎麼談就怎麼談,我當年讀大學,不准談。這才十幾年,開放了,我們沒趕上,追不回來了。」

  柳依依說:「你是成功人士,我們宿舍女孩一天到晚羡慕成功人士,有車有房,更別說嵐園俱樂部的會員了。你還羡慕我們窮學生?」

  薛經理半天歎口氣說:「如果有人一天到晚批評你,怨你,你幸福得起來嗎?」

  柳依依明白了,又覺得自己應該裝糊塗,可還是忍不住說:「有誰敢總是批評你呢?」

  薛經理說:「你說還有誰敢批評我呢?省長他敢批評我嗎?」

  柳依依不敢問下去,就不做聲,薛經理沉默一會兒,又歎口氣。柳依依說:「我聽你歎幾次氣了,到了你們這個分上還有什麼要歎氣的呀!」

  薛經理很認真地說:「我說我不幸福,你相信不?心裡空空的,窮得只剩下錢了。可能你不理解。等會兒我就要回家了,房子大大的,不想進去,進去就要受抱怨,怨,怨,怨!誰願一天到晚被怨來怨去,真的一點情緒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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