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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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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接下來幾個月,我和葉能跑遍了麓城的幾百個樓盤。新樓盤,舊樓盤,只要是樓盤,我都要跑到。每到一個樓盤,我們首先拍攝它的外景,採訪居民的居住體驗,然後裝作有意向的購房者,到售樓部或者中介那裡去瞭解價格、學校、交通、房型等情況,當場就把這些信息發給秦芳,由她去做成一段幾分鐘的視頻。晚上在家裡,就把所有的信息編了號,匯總成表格。 這個週末,天氣好,我和葉能清早出發,一連串了十一個樓盤。到下午四點多,我說:「想吃中午飯了。」 突然就感到一陣暈眩,汗一下就冒上來了。我說:「我要吃餅乾。」 葉能說:「低血糖了。」 也顧不得違反交規,把車在路邊停了,買了幾個包子。我吃了包子說:「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包子。」又說:「還有兩個,你吃了吧?你也沒吃中飯呢。」 他說:「留給你等會兒吃。」又說:「我忘了給自己買幾個了。」 我說:「等會兒你也低血糖了怎麼辦?」 強迫他吃了。他說:「是這家的包子特別好吃呢,還是今天特別餓?」 吃完他指著馬路對面說:「那是麓城最有名的海鮮自助餐廳,要一百多塊錢呢。哪天我發財了,我要進去吃一次。先餓自己幾天,扶著牆進去,然後,扶著牆出來。」 我說:「人就應該有這麼偉大的理想。」 他說:「我們回家吧!」 我說:「天這麼亮,起碼還要跑三四家。」 他不肯發車,又說:「回家吧,強強在等你呢。」 我說:「想做一點事,還能這麼兒女情長?」 他還是不肯發車,我推車門說:「那我一個人去了。」 他沉默一會兒說:「唉,太難了。」 我說:「秦芳的老公說了,只有去做那些難的事,才有希望。搬磚不難,你去搬嗎?然後對身邊每個人說,讓開,讓開!不要擋著我搬磚的路!華為不難,任正非不難?都差點被美國捏死了,它不難它就不叫華為。走吧!」 他發動了車,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說俗一點,那就是為了錢。你不是還想買學區房嗎?說雅一點,那就是為了自己的心。我不甘心都不甘心十年了,我真的比別人差那麼多嗎?我總要做一點對得起自己這一輩子的事吧!這件事做成了,我就甘心了;沒做成,我也甘心了。有一分熱就要發一分光,如果我被證明沒有這分熱,發不出這點光,那也不怨自己不怨別人,也不怨父母。實在要怨,就怨天吧。」 那幾個月看了無數的視頻,很多還看了好幾遍。還訂購了幾個經濟學大咖的視頻反復看。看得越多,心裡就越虛。人家能有幾萬幾十萬上百萬粉絲,那也不是碰運氣碰來的。人家口才好,反應機敏,這個我不是那麼怕。我每天試講一段,講了幾十次,反應也上來了,出口就能成章。可是那些高手,學識也那麼好,天下的事無所不知,天下的書都讀了個遍。這我是不能比的,今天不能比,明年也不能比,一輩子都比不了。我沒法跟他們同台競技,但我有我的優勢,那就是,誰也比不上我熟悉麓城。麓城有近千萬人,難道我連五萬粉絲都爭取不到嗎? 可是我還是得增長一點知識。麓城說房,這跟給新來的售樓員上課不一樣,靠感性的經驗是不行的。我買了幾十本書來讀,又慶倖前幾年讀了幾十本書,還不是個剛站上起跑線的人。我規定自己每個星期要看一本書,上班偷時間看,晚上試講完後還看。不完成任務就不讓自己睡覺。 這天晚上我靠在床頭看《地產金融學》,看幾頁,瞌睡就上來了。我賭氣地掐自己的耳垂、太陽穴,又看了幾頁,不知道書上寫了什麼。葉能說:「今天就算了,你這樣迷糊著,能把書看進去?」 我說:「昨天已經算了一天了,今天又算了,那八月份開播就完蛋了。已經推遲一個月了。」 他說:「那就再推遲一個月,八月九月差別很大嗎?」 我說:「九月十月也沒有什麼差別,還可以推到明年呢。」 他說:「那就推到元旦。」 我說:「你是不是真的以為一輩子是一段無窮無盡的歲月?」 就找來風油精塗在額頭上,繼續看書。看了一會兒,葉能說:「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我說:「當年高考,我能從津陰考到麓城來,那就是不要命,突破了,就上個臺階,不然我可能在二圩鎮上踩縫紉機呢。」 他說:「真的碰到了一個不要命的,你能不能愛惜自己一點?」 我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還那麼愛自己,那真的會跌在坑裡一輩子爬不出來了。一個人掉到坑裡,他怎麼愛自己?太愛自己就是不愛自己。」又說:「明年我還要考建造師證呢,先考二級,再考一級。有個證,幹什麼都有底氣一點。」 他說:「你還能給自己加碼嗎?你去照照鏡子,都沒有個人形了,林黛玉!吃飯吃不過一隻貓,林黛玉!」 我說:「我風油精都塗了,反正也睡不著了,你朝那邊睡吧,我再看會兒。」又說:「你關心你自己吧,你關心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關心。」 葉能賭氣朝那邊睡了,我把床頭燈擰暗點,側身擋住燈光,繼續看書。不知過了多久,葉能撐起身子說:「夠了吧,夠了吧。」 我說:「還有幾頁就完成任務了,昨天欠的賬還沒還呢。」 他說:「你想過沒有,你要出鏡,你不漂亮點,能撈到粉?顏值也是一大要素呢。你想想那些電影明星,為什麼年齡上來了都退下去了?沒有市場號召力,導演怎麼會用她?睡覺是最養顏的,為了夢寐以求的粉絲,也要讓自己睡個好覺。」 他這一說,真的把我說服了。到時候怎麼化妝,用什麼髮型,穿什麼衣服,這些問題都想過幾十遍了,就是沒想過睡覺養顏的問題。我放下書說:「我實在太需要養顏了,我如果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難看?」 他說:「睡覺就不難看。」 我說:「你只想著怎麼騙別人睡覺!」 他說:「真是罪大惡極啊!」又說:「孩子都有了,還有什麼難看不難看?難看不難看都是你。」 我說:「那你的意思是我很難看,只不過你不計較而已。」 他說:「都半夜了,就別討論這麼哲學的問題了吧。」 我去上廁所,在鏡子前面停留了一下。我老了嗎?沒有。才三十出頭,怎麼敢說這個老字?可是,歲月流過,是有痕跡的。我擠了一下眼,眼角就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細紋。下巴那裡,皮膚也有了一點鬆弛的苗頭。鏡子裡的這個人是我,她就是我,許晶晶。也許,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細胞在聚合分裂,每一次的聚合分裂,都朝著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悄悄地靠近了一點,一點點。無可抗拒,無可挽留,無可奈何。我,許晶晶,一個這麼平凡的人,在那個無可抗拒的結局之後,在這個世界還會留下自己的痕跡嗎?也許,墓碑就是唯一的痕跡,也許,還有親人的記憶,然後,也會消逝,像不曾來過這個世界。我擦了擦鏡面,想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眼角的細紋是不是一種錯覺。再次認真地審視,我失望了。葉能在那邊叫我,我應了一聲,就過去了。他說:「你在上廁所?我以為你生孩子去了呢。」 這半年我跑遍了麓城的幾百近千個樓盤,還看了二十多本書,這讓我對九月一日開始的視頻直播有了一點底氣。我一直在考慮第一次直播要扔出一個轟得響的炸彈,引起熱議,哪怕是罵聲。我心中漸漸有了一點主意,那就是,雖然現在麓城的房市極度深寒,但幾年以後,會有可觀的漲幅。我是麓城的粉絲,還有很多人也是。麓城在過去十年,增加了三百萬人口,比北京上海增長幅度還大,以後十年,大概還會增加這麼多人口。新蓋的樓,漸漸往郊區去了。 北京上海十年後的房市怎麼樣,我不敢說,麓城不同,麓城的房價,幾乎只有北京上海深圳的十分之一,絕大多數人是買得起的,潛在的購買力很強。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麓城房市的狀態,哪怕統計局的那些數據也太過冰冷,不像我,掌握的數據都帶著生命的溫度。我不為任何人代言,我只說出事實。我可以圍繞這個觀點,做出十期甚至二十期視頻。我沒有胡說,我說的都是有依據、有前瞻性的,因此我沒有道德上的壓力。也許那些盼望房價大幅下跌的人會罵我,但最後他們會明白,我也是為他們好。我需要吸粉,因此我不妨在正確的方向上,用一些更加刺激的表達。 公司為準備參加麓城今年的第二次土地拍賣,開了一個討論會,把我也叫去了。討論會沒有結果,領導們對不景氣的樓市憂慮重重。會後我寫了一份三千多字的報告交了上去,希望公司趁著今年地價便宜,以更積極的姿態參與土地競拍,三年後會有回報。公司開第二次討論會時,把我的報告傳閱了。丁總對我說:「如果你的意見被證實了,你應該為公司承擔更大的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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