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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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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這個週末下了班,我去地鐵站。剛走出公司不遠,有輛車在我身邊停下,車窗降下來,是令總。我驚喜地喊了一聲。他把車靠路邊停了,說:「最近還好嗎?」 我說:「還行。」又表功似的說:「我在公司都上過七八次培訓課了,還有別的公司也請我去上過幾次。」 他笑著說:「賺點小錢。」 我說:「對我來說,那不是小錢呢。」 他示意我坐進車裡,說:「送你去地鐵站。」 我坐上去說:「十分鐘就走到了。」又說:「肖部長不准我去別的公司講課了,說不能培養競爭對手。」 他說:「公司倒沒有這個規定。斷了你的財路了。」 我說:「一次兩三千塊錢,對我來說是鉅款呢。第一次信封遞給我,我放在口袋裡捏了半天,好像有點多。我原來以為最多五百呢。我沒想到自己能賺這麼多錢。」 他說:「你來公司總部這兩年,進步還是蠻大的。」 我說:「所以太……太太……太感謝令總給了我這個成長的平臺。」 這時到了地鐵站,他說:「到了。」 我推開門下車,令總說:「照顧好自己。」 我說:「好。」 他說:「碰到什麼事情不要慌,也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他說:「再見。」 我一隻手舉上去,他側過頭從車窗望著說:「再見。」 車緩緩開動,去了。我望著遠去的車,手還是那麼舉著,緩緩地垂下來。 星期一下班的時候,肖部長從外面進來說:「令總調走了,新來了個丁總。」 我心裡被蜇了一下似的,說:「真的?」 想起前幾天碰到令總,自己是太遲鈍了。肖部長說:「什麼真的假的,剛才中層幹部都開會了,市里來人宣佈了。」又說:「現在房地產這麼差,銀行貸款又有幾條紅線,金帆算是國企,不然早就爆雷了。令總算是解脫了。」 我說:「幾次看見他情緒不怎麼好,是不是不想走,這麼大的公司?」 他說:「這一千多人要吃飯,這副擔子可以壓死人呢。沒有憂鬱症也會被壓出憂鬱症。回去安安靜靜當個處長不好些?」 我說:「令總會有遺憾呢,想轟轟烈烈幹一番,生不逢時。」 他說:「他生不逢時,還把局面維持下來了,接手的人,還不知道能不能維持呢。」又捂一下嘴,四下張望一下,「我沒說這個話啊,如果傳出去,那就是許晶晶說的。」 我說:「我只有一個嘴巴。」 他說:「公司有些人的耳朵跟嘴巴開了直通車,這邊剛聽進去,那邊馬上播出來,不播他心裡癢抓抓的。」 丁總來了有兩個月,宣佈了公司的改革方案,核心就是減縮機關編制。因為是國企,也不開除誰,要你去下面市縣的項目。公司前些年除了房地產,還做舊城改造、步行街建設、市政工程,機關裡堆了很多人。現在全冷了,只有幾個樓盤還在運營。公司裡人心惶惶,私下流傳著各種消息。肖部長說:「說什麼都是假的,關係硬紮才是真的。像我們這種沒有關係的,把工作捏成一朵花,那也白搭。」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關係,他是令總前面的楊總的紅人,楊總犯了事判了六年,這個部長的位置,令總沒有動他。我說:「真正徹底沒有關係的人,全公司恐怕只有我。」 我沒有肖部長那麼焦慮,麓城想叫我過去的公司有好幾家,有兩家還承諾給個副部長的位置。肖部長整天說「睡不著睡不著」,我還跟以前一樣。下面市縣的項目,肖部長明確說了不去,家裡有兩個小孩要照應,下去了就上不來了。我每天一定要看到崽崽,也打定了主意不去。麓城是不是有那麼好,我不知道,但我為了它已經付出太多太多。對我來說,麓城已經成為一種生命信念,因此不用再去討論什麼。 公司是國企,不能裁人,但可以調配重組。有人說,其實市縣並不缺人,公司的意思,是逼你自動離職。下去了還想回來,那是夢想,因此也不必想。整個行業已經極度深寒,上面的人說,房地產是最大的灰犀牛,好多民營公司已經被銀行斷貸,傳說全國最大的地產公司將會爆雷。這都只是歷史塵埃,壓到誰的頭上,那就是天塌下來了。 第一批被調配的就有小湘。傳說丁總在市長那裡拿到了尚方寶劍,調配組合只看需要,不看背景。又傳說市長打電話給丁總,叮囑誰誰誰是為了平衡關係必保的人。小湘說:「太殘酷了,太殘酷了!」 悄悄告訴我,自己原來是有背景的,但保護人前幾年退休了,說不上話了。她說:「我都快三十歲了,還要我去哪裡找工作?我不走。在公司上班就像做老婆,占著這個位置,想爽就出下軌,憋死第三者。」又說:「要我下去縣裡,那不可能。說真的我也不靠公司這幾個錢,不就是一年幾個金手鐲嗎?逼得我去找個男人生崽,將來我還要謝謝他們呢!」 她說著就哭了。我想著這樣的命運隨時都可能落到自己身上,葉能身上,我們可不敢說不在乎公司這幾個錢啊!拉著小湘的手,我說:「我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好多年沒有哭過了。」 她說:「我總要找件事情來做,你要葉能快點給我介紹一個男朋友吧!」又告訴我,本來被調配的人是小雨,不知她怎麼活動了一下,就變成自己了。我說:「會嗎?不會吧?你們還發了誓要抱團養老的呢。」 小湘沉默地搖搖頭,半天才說:「我還是要結婚生子。」 沒想到第二批被調配的名單中會有肖部長。據說他長期拿公司的油卡為自己的車加油,被人告了。他從人事部談話回來,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小雨、小凡裝著什麼都沒察覺,悄悄地溜了出去。我想說幾句關心的話,又意識到關心是不能隨意去表達的,這是對一個男人自尊心的傷害,猶豫了一陣,站起來也想溜出去。肖部長說:「許晶晶。」 我只好站住了,說:「部長。」 他說:「你不要叫我部長了,我已經不是部長了。」 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陰招,陰招。想趕人直接說,怎麼耍這麼下流的陰招?一個人對你笑,你都不知道這笑後面有什麼鬼鬼鬼。」 告訴我說,公司要他去雲陽市當個項目副經理。我說:「這是有點遠,去年通高速了,每個星期都可以回來。」 他說:「遠點就算了,我一個正科級,就算沒正式下文,那這麼多年就在這個崗位上,要我去基層當個副經理,這不是羞辱人嗎?」 我說:「你可以到市里反映一下。」 他說:「當年楊老闆晚一個月出事就好了,那科級的任命肯定就下文了,偏偏出在節骨眼上!你不知道這張紙有多麼沉重的分量呢!沉重,沉痛!」 肖部長努力了一個月,想去雲陽當個項目經理,沒有搞成,就拿了二十多萬補償費辭職了。剛辭職每天曬朋友圈,釣魚,遛娃,爬山,還去四川搞了自駕遊。這樣過了兩個月,沒消息了。又過了幾個月,消息傳來,他辦了一家專做羊肉的餐館,當了老闆。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我因此也關注了小區周邊餐館的經營狀態,發現基本上都是在生死線上掙扎。小湘也辭職了。她可以在公司領十二萬補償費,她說:「我八年的青春,這幾個小錢就打發了?」 不要。過了兩個月,還是悄悄地領走了。我居然沒有被調配,非常意外。我想,應該是我那一點小小的專長拯救了自己。這也算一把小小的寶劍,我還得磨啊磨,磨得更鋒利、雪亮,用來護身。有沒有這把護身之劍,命運是完全不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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