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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第82章

  小湘去了,我把她說的「忍」字在心裡反反復複地想,想。連小湘這樣的人都說要忍,那麼對我,這實在也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說起來都是小事,這小事天天有,就不小。婆婆炒菜喜歡下重鹽,我吃著鹹得難以入口,她卻吃得津津有味。葉能說:「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了。」

  我把自己的感受跟葉能講了,他說:「我覺得蠻好的啊!」又說:「你那個嘴嘴是個什麼嘴啊,硬是與眾不同?」

  他沒有想到要認真考慮我的感受,這讓我很難受。我說:「醫生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你自己的身體也是人的身體呢!」

  他說:「醫生的話你要全聽,你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我分享了網上健康養生有關文章給他,問他看了沒有。他說:「我們家應該沒有超標。」

  我說:「你要害你自己,我也沒有辦法,將來強強也是個重口味,會得腎病,你知道嗎?」

  他這才把手機掏出來,把那篇文章看了,說:「明天我跟我媽講一聲吧。」

  我說:「把這篇文章念給她聽,要趁我不在家的時候。」

  他答應了說:「你要一個人改變一輩子的習慣,那可能嗎?那不可能。」

  第二天婆婆對我說:「你說我炒的菜太鹹了,不會吧?」

  我說:「書上說了,鹽吃多了會得病呢!」

  她說:「鹽是營養品,毛主席在井岡山的時候,還沒有鹽吃呢,遊擊隊是把鹽浸在衣服上通過封鎖線的呢,沒有鹽還不能建成新中國呢!」

  我沒有辦法了,說:「你們那麼喜歡鹽,炒菜慢點放鹽,把我的菜還有我帶去公司的菜盛出來,我自己來放鹽。」

  她連連點頭說:「那要得,要得要得!」

  結果第二天她忘記了,我也沒有什麼做不出,拿個碗加上開水,每夾一下菜,都在裡面洗一下再吃,婆婆臉色很不好看,可能覺得我太刁鑽難伺候吧,斜著眼望了我幾次,我只裝著沒有看見。我對葉能說:「是不是我一定要學會你們的重口味?」

  他說:「我也沒有辦法。」

  我說:「醫生怎麼說你是知道了的,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保衛。要強強也跟你們一夥,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葉能說:「是的呢,強強。為了強強我要跟她鬥一鬥。」

  葉能怎麼去鬥,我都不作聲。葉能每天對他媽說:「來來來,學習一段保健知識。」

  打開手機,把醫生的話給婆婆念一次。婆婆說:「我知道這是誰的主意。」又說:「你現在是把我放到二格子裡了。」

  我湊上去說:「媽,醫生的話是對的呢,強強以後不能吃那麼鹹呢。」

  婆婆說:「以後的事以後說,他還在吃奶粉,急什麼?」

  我只好忍著,忍著。不忍每天就有的吵了。我每天早出晚歸,孩子能安心放在家裡,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婆婆最大的功勞。滿世界到哪裡去找這樣一個人?這很現實。為了這個現實,我還是忍吧,忍吧。

  又有一次,那天我沒加班,趕回家吃晚飯,想看國際乒聯世界巡迴賽總決賽冠亞軍之爭。平時這個時候,婆婆就跳廣場舞去了。這天卻早早回來,把電視調到電視劇頻道。我有點著急,說:「媽,今天讓我看一次好不好?是陳夢和別人爭冠軍呢。」

  婆婆說:「你明天看好不好?今天是大結局,我特地早點回來。」

  我說:「明天就沒有了。」

  她說:「我這裡明天也沒有了。」又說:「不看大結局,前面這二三十集不是白看了?」

  葉能說:「晶晶,你就委屈一下,在手機上看吧。」

  我說:「手機還沒巴掌大,乒乓球怎麼蹦的都看不清,看不過癮。」

  他說:「明天我跟你調回放。」

  我說:「都知道結果了,那不是看白開水?」

  我一邊說,一邊望著婆婆,希望她能讓我一次,說:「我一個月都難得看一天。」

  她盯著屏幕,好像沒聽見我說什麼。我歎口氣,忍了。

  第二天我對葉能說:「還是要再買台電視機放在臥室呢。」

  他點頭說:「嗯,嗯。」

  我說:「到底是買還是不買?」

  他說:「你說了算。」

  我說:「老闆,週末帶我去家電商場。」

  他說:「我不是老闆,你是老闆,老闆是你。」

  我說:「你就是老闆,老闆。」

  他連連搖手說:「不敢,不敢,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說:「你就是老闆。」

  他說:「你說我是啥都可以,說我是王八——那不行,說是兔子也行,貓也行,反正我不是老闆。」

  我懶得跟他說,說:「那你發兩千塊錢給我,」伸出兩個指頭,「就兩千,才兩千。」

  他臉上皺起來,說:「兩千,我的媽吔,我每個月,你知道的,都是油幹燈滅。」

  我說:「我才是油幹燈滅好不?一點水放進田裡,還沒把地皮打濕,就看不見了,一滴都不剩。」

  他說:「要不我每個月抽兩千做機動,其餘的錢全部上交,工資卡給你也行,你保證我的機動就夠了。」

  我心裡算了一下,他的錢抽掉兩千,剛好夠交各種貸款。我說:「你真的太聰明了。」

  心裡閃了一下:是不是離婚算了?他說:「你不知道我,我心裡好苦呢。」

  我不想聽他訴苦,要說苦,誰不苦?他望著我,等我問他,我偏不問,心裡想著「離婚」這兩個字。又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可憐。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不出軌,他做錯了什麼?可是,就這樣讓我憋著,我真的有點太難受了。想起那些一心一意盯著錢找男朋友的女人,也許,她們應該得到理解。沉默了一會兒,葉能說:「我心裡好苦呢。」

  我說:「你一個男人,你說苦,那我們家就吹燈了。」

  他說:「我就是苦這個苦呢。」又說:「你看我這個996的工作,把時間全部耗掉了,這樣的生活,現在咬咬牙堅持著,又還能堅持幾年呢?還存不下一點錢,將來怎麼辦?又不是國企,有中年職業危機這把劍懸在頭上,三十多歲最多四十多歲,就要你退場了,只有十年最多十幾年了。不存點錢,到那天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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