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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第74章

  這天上午我去售樓部上班,剛進門就接到一個電話,是令總打來的,要我去公司總部一趟。總經理給一個售樓員打電話,這事有點異樣。我問:「是下班了去嗎?」

  他說:「現在就過來。」

  我說:「那我去向白經理請個假。」

  他說:「就說是我說的。」

  我馬上給葉能打了電話,要他開車送我去。

  一年前見了令總,就再沒見過。中秋節我給他發了微信,他也沒回。他沒回信我沒有什麼意見。他是誰?我是誰?一隻燕雀想與鴻鵠為伍,那可能嗎?我給他發信息,也有點提醒他不要忘記我的意思。有了這點小意思,沒有收到回信還是有點遺憾。我一個售樓的,又能有什麼前途?最大的前景,就是能去公司總部坐一個穩定點的位置。這是最高理想,也是事業的天花板。最高理想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我不敢想。有種種傳言說,因為公司是國有企業,很多有點背景的人都想把自己的人塞進來。一個人位置稍好一點,不用說,那肯定是有背景的。有些人的背景還大得不可思議,比如說,省發改委副主任的侄女。這些人報個到,混幾天,再也看不到人影,公司也沒奈何。據說公司養了十幾個這樣的人,幾屆領導剛上臺都想解決這個問題,可說著說著就沒有下文了。

  我去了辦公室,白經理正在擦桌子。我說:「經理親自搞衛生啊!以後我來做這些吧,反正早上沒有什麼客人。」

  說這個話我本來是真心的,說出來又覺得有點假,像一個商販把上好的水果降價出售,顧客會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她說:「你?」

  望我一眼,「有這份心意我就謝謝你了。」

  我說:「上午我想請一下假。」

  白經理停下手中的事,一隻手還擱在抹布上,考察地望我一眼,似乎是明白了我剛才的目的。她說:「我說你今天怎麼表現這麼好呢!」

  馬上又說:「那不行,上午才五個人上班。如果多來幾個客戶,難道要我也沖上去嗎?」

  我說:「總部叫我過去一趟。」

  她又考察我一眼說:「總部叫你去,為什麼不走程序?程序!你讓總部給我打個電話吧!」

  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總部誰?是誰叫你去?」

  我說:「是令總通知我的。」

  她愣了一下說:「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是認識他的!他找你什麼事?」

  我說:「應該是瞭解一下什麼情況吧!」

  她說:「瞭解情況!那你得抓住機會,把這裡的情況好好彙報一下。這一年來,我們基層實在是太難了,太難了!指標定這麼高,完不成那是大環境影響,公司也知道,大環境。壓力太大了,我都不想待在這個位置上了。也不是不想待,守土有責,是吧?得守著,這是必須的。」

  我說:「那我去了。我老公還在門口等我呢。」

  她說:「不在乎這幾分鐘,我們商量一下,你的彙報提綱包括哪幾個方面。」

  她坐下來,邊說邊寫,「第一……」

  一共寫了五條,把字條遞給我說:「說這幾句話,你在車上看熟一點,不要拿在手裡念。幾句話還念稿子,別人會說,我們這邊太沒有人才了。」

  快到公司總部的時候,辦公室紀主任給我打了個電話,要我在三樓會客室等一下。到了會客室,那裡已經有四個人在等。紀主任要我自己去桶裝水那邊找水喝,伸出兩個指頭。我也伸出兩個指頭說:「還有兩個人?」

  他說:「令總在談業務,大概還要兩個小時。」

  我就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過一會兒紀主任叫一個人去了,一會兒又叫一個人去了。每出去一個人,我的心裡就輕鬆一點。最後只剩下我的時候,我心裡不知怎麼又緊張起來。到底有什麼事?我該怎麼應對?我捶了胸口一下,對自己說:「跳什麼跳!反正不會是什麼壞事。本來就在公司底層,還能壞到哪裡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紀主任叫我進去了。令總站起來招呼我說:「小許來了!」

  我心裡一下就輕鬆了,說:「令總有號召,我就飛馬向前。我這幾年都在響應令總的號召。」

  他說:「我們還是校友呢,我比你高了十幾屆。」

  我說:「知道。在麓城,師大的校友有點多。」又說:「沒看見令總在校友群裡做過指示。」

  他說:「那是做指示的地方嗎?」

  輕輕拍一下桌子,「這裡可能是。」又說:「不想去惹麻煩,在群裡跟別人混熟了,別人讓你幫個忙,你怎麼辦?不幫吧,別人說你沒能力;幫吧,確實是沒能力。有些人說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你去懟他吧,傷了校友的感情;不懟吧,又沒盡到責任。我這也是個政府官員呢。」

  我說:「我一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成為政府的人。我家裡的意思,只有當上政府的人,那才叫找到了工作。我現在的工作,在老爸眼中,那不叫工作,叫打工。」又說:「本來也是打工。」

  令總說:「現在有個機會,我想把你調到公司總部來,到市場營銷部做品牌推廣。」

  我說:「那太好了!我都想了幾年了,覺得這是天蝴蝶才能采到的蜜,跟我有什麼關係?只能放在心裡想想。」又說:「有編制嗎?」

  令總說:「編制是有的,當然跟我們這種公務編制還是有點不同,不能說就進了保險箱。」

  我說:「只要有編制,管它什麼編制。再說我家裡也搞不清編制甲和編制乙有什麼不同。」

  令總笑了說:「我看小許能把這個工作搞好。」

  我說:「大學時學過品牌學。」

  令總說:「那不夠的!」又說:「你知道我們公司,再怎麼樣也是個地方國營,當不上公務員的一群人,想鑽進來的太多了。公司有那麼一堆人,那是寄生蟲呢。前任留下來的問題,我想解決,發現比撼山還難。都有背景。」

  我說:「我也有背景呢。我表妹老公的表妹的老公的表妹的老公,在省政府後街賣烤紅薯。」

  他笑了說:「我覺得你能把這份工作做好。」

  我心裡有點激動,經過了這麼多年,終於撈到了這樣一個崗位。我說:「我也覺得自己能把這份工作做好。我會儘快適應這個崗位,可能要一點點時間。」

  他說:「你是重點大學畢業,在一線做了幾年,又是銷冠。這幾點缺一不可,不然這個位置也輪不到你,我想推你也得有個理由吧!別小看這個位置,想的人太多了。昨天下午的會上,有四個人被提出來討論,就你是一個沒有背景的。競爭很激烈啊,誰誰誰的什麼關係,都是直說。按說你是第一個要出局的。」

  我說:「沒有人撐著,我把工作做成一朵花,那也輪不到我。如果我有什麼背景,那也是烤紅薯的背景。要感謝令總。」又說:「令總可能為了我得罪什麼人了。」

  令總說:「這個我都承受不起,我還能坐在這張椅子上?我把你對公司忠誠度的事一說,大家都不說話了。昨天還沒定下,今天早上跟他們通了氣,才定下來。他們推薦的人,只能等下次了。」

  有人敲門,紀主任把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提醒令總,中午還有一個要接待。紀主任關上門去了,令總說:「不自由。在市發改委安心當個處長就好了。想著出來能獨當一面,就到金帆來了。一不小心,就把養活一兩千人的擔子挑在肩上,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當年的同事說,出去了還想回來?回不去了。要養活一兩千人,還要保值增值。天啊!大環境好,這副重擔說挑也就挑了,反正要有人挑的,像現在的大環境,能把人壓垮。天呢!」

  搖幾下頭,我覺得他有點可憐,說:「可惜我是一隻螞蟻,挑不了幾兩。要是我是一隻羊,那我也得幫令總挑幾斤十幾斤!」

  他說:「市場營銷搞得好,多推出幾套房,大家的工資有著落,我心裡也輕鬆點。公司總要有幾個能擔得起幾斤幾兩的人。都斜著個肩,擔子推給誰去?都想把歪瓜裂棗往裡面塞,擔子推給誰去?」

  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令總,自己占了個崗位,卻挑不起幾斤幾兩。令總說:「競爭對手都是996,我們輕輕鬆松能吃上飯?還有人到市里去投訴,不該讓他加班。」

  我說:「幾年了,今天才知道公司不容易,以前只知道抱怨每個月打到卡上的錢太少了。」

  令總說:「那次你給新來的員工介紹經驗,我聽了一半,有事走了。不錯的。以後這樣的機會很多,升級為講課後要求更高,那是對你的挑戰。」

  我說:「講課我是不怕的。我雖然只是個售樓的,提升自己卻沒有停過,有關的書都看了幾十本了。」

  他說:「所以你才有了今天的機會。」

  我說:「看的書再多,沒有人理睬,那也是埋在土裡了。想不到今天吸到了水分,會發芽了。」

  我想著是不是要把懷孕的事說出來,剛過來就生孩子,有點對不起令總的關照。猶豫了一下,沒說。出來的時候,心中有一點不安,覺得自己是一個不誠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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