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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我說:「沒有硬如鑽石的本事,想有一個過得去的崗位,沒有人幫忙是不行的。父母幫不上,就虧了一大截。還有親戚朋友能幫上嗎?同學呢?師兄師弟呢?我想來想去,你最終還是要找胡教授。」

  他說:「我不找,讓導師難堪,我沒有那麼堅強的心。」

  我說:「我們這次也不上門,上門就有逼宮的意味了,你打個電話吧!」

  他說:「打電話就不是逼宮嗎?我臉皮只有一寸厚,沒有一尺!」

  我說:「活該你只能送外賣,活該我跟著吃一輩子苦,活該你兒子也跟著……」

  葉能抱著頭,蹲了下去,頭向地面垂著,一動不動。我去扯他,扯不起來。我說:「現實如此堅強,你耍死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站起來,可憐地望著我。我心軟了下來,唉,算了吧,別逼他。這個感覺剛浮上來,我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一個人,他可憐自己,事情就停在那裡了。可是,生活在壓迫,不能停,不能停啊!我把手機掏出來,翻到胡教授的號碼,遞給他說:「打!」

  他後退一步,哀求地望著我。我說:「打!」

  他不接。我說:「我撥號了!」

  食指一點,就撥了號。他跨過來想搶手機,我一隻手伸出去攔著,他就停了下來。手機撥通了,我遞給他,他不接。我說:「胡教授好,我是葉能的妻子呢,他不好意思給您打電話。」

  就把他在外面找工作的情況如實說了。胡教授說:「別的事情找我,我肯定沒問題,工作的事……」

  我說:「那明年您招不招博士呢?讓葉能試一下吧!」

  葉能在旁邊急得跳腳,雙手拼命往下壓,一次又一次,示意我停止。我嚴肅地望著他,一隻手伸出去把他攔開。胡教授說:「這個事嘛,找工作的事嘛,我再想一下吧!」

  我放下電話,葉能說:「你怎麼能讓我的導師為這麼大的難呢?」

  我說:「我又沒有捏一個難給他,你的難是有這麼大,我們自己又解決不了,那有什麼辦法呢?」

  他連連歎氣,說:「這是我的導師呢。」

  我說:「正因為是你的導師,所以才求他幫忙。沒人幫忙行嗎?不行。這你是知道的。你還有別人幫忙嗎?沒有。這你也是知道的。現在的局面,就像一盤圍棋,我們只有你導師這一口氣了。不從這裡沖出去,就是一盤死棋了。為難的確是為難,天下的好事,哪有不為難的?紅軍長征兩萬五,不為難嗎?那也沖出去了,把天下都打出來了。」

  他說:「我不說了,我說不過你。」

  我說:「你不是說不過我,你是說不過現實。」

  過了幾天,葉能接到了胡教授的電話,說自己的師弟新辦了一家公司,專門做小金屬的,要葉能去面試一下。又問葉能這幾年有什麼成果沒有。葉能說,還是讀研的時候發的那篇文章。胡教授頓了一下說,還是去試試吧!

  掛了電話葉能說:「不知道人家會看得上我不?」

  我說:「你穿著送外賣的這身衣服,別人肯定看不上,是我我也看不上。」

  就把那天去見胡教授臨時買的夾克西褲找出來,將開水倒在瓷杯裡,把衣褲熨平。我說:「你是去見老闆呢,你千萬不要想著自己是去見師叔。見老闆認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死理就行了,不用耍什麼小聰明,人家不傻,知道問那些常規性的問題,你都是有準備的。還不如就認這條死理。」

  葉能說:「忙了這兩三年,把最基本的東西都忘記了。」

  把以前的書翻出來,讀了半夜,說:「找回一點感覺了。」

  第二天葉能回來,很興奮的神情,說:「錄取了,錄取了!」

  有點手舞足蹈。我說:「中了!中了!咦,怎麼還沒發痰症?」又說:「我總算可以對別人說,自己老公是個搞技術的了。」

  他說:「工資比現在高不了多少,但是會交五險一金。」

  我說:「那是國家政策,你以為是老闆發善心呢?國家才是你真正的保護神。」

  他說:「公司現在才三十多個人,三年之內要發展到五百人,歐老闆說的。公司發展起來了,我們就是公司元老,會有股份,歐老闆說的。不要看現在收入多少,要看長遠發展,歐老闆說的。」

  我說:「為了提高效率,放屁就不要脫褲子了,歐老闆說的。」

  他說:「人家還是博士呢。」又說:「到那天真的賺了那麼多錢,怎麼辦呢?」

  我說:「怎麼辦呢?第一不能自殺,第二不能愁得睡不著。」

  他說:「我覺得搞幾年賺個一千萬,不是那麼難的事。」

  我受了他的感染,也有了一點小激動,說:「真的有那麼好嗎?」

  馬上搖搖頭,說:「真的有那麼好嗎?洗洗睡吧,夢裡想什麼就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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