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
|
|
▼第59章 這天的電影把小葉看哭了。我在銀幕的微光中看到他眼中噙著淚,心想,一個男人怎麼能被一場電影激出眼淚?散了電影出來,在下電梯的時候,他說:「你怎麼這麼冷靜?」 我說:「我為什麼要去哭別人?要哭我就哭自己,哭的理由堆起來,比電影還多。」 他說:「真的?我都為你心痛了。」 我說:「你先心痛一下你自己吧!」又說:「要說流淚,我的淚早兩年就流幹了。我早就對自己承諾了,不許哭,哭有用嗎?如果有用,我先去哭三天。」 他說:「你真的經歷了那麼多嗎?」 我說:「不會比你少吧。」 他說:「唉,也可憐。」又說:「你不會覺得我很丟臉吧?」 我說:「能流淚的男人,應該壞不到哪裡去吧!」 他說:「想不到你對我的評價這麼高。」 小葉在二樓買了兩杯奶茶。我把吸管含在嘴裡,說:「要你請客心中真的有點不安,兩杯奶茶,你得跑好幾趟呢。」 我本來是開玩笑說的,說出來我覺得真的有點不安,就兩杯奶茶,他真的得跑好幾趟。這有點太奢侈了,奶茶不是我們能夠隨意喝的。這樣想著,我說:「下次不讓你請客看電影了,爆米花也不能吃,奶茶也不能喝。這隨意的一飄,一天的辛苦不見了。」 他說:「能跟你一起分享,那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我說:「受寵若驚。」又說:「那還是不能隨意地飄,那得有資格,我們不是別人。」 他說:「你就小看我。我一個月也掙大幾千呢,不比那些坐辦公室的人少。」 我說:「別人那幾千是吹空調吹來的,你是曬太陽曬來的,能比嗎?他還有退休金等著他,你只有空氣等著你,能比嗎?他每天工作七個小時,你差不多一倍,能比嗎?他有週末,你一年才休春節那幾天,能比嗎?」 他半天沒說話,來到大街上才說:「幹什麼都要有個資格,看來我還是要改變一下,才有資格。」又說:「你最喜歡說資格這兩個字,這真的就是測量人生的一把尺子。我要努力啊!」 我說:「你努力再努力,每天增收能多買兩杯奶茶,兩天的增收,就能買一張電影票了。」 他半天沒說話,走了很長一段路,他說:「我是得改變一下了,不改變不行啊,不改變有些事情沒有資格做,有些話沒有資格說。」又走了一段路,說:「有些話我真的很想說,沒有資格說啊!」 我說:「那就別說。」 他說:「我最近體會到,這個世界,有一道又一道的看不見的鴻溝,每道鴻溝這邊和那邊的人,幹什麼資格都不一樣。沒有誰規定好了這種不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事到臨頭,你就會知道,這一道鴻溝是多麼清晰,又多麼深,多麼多麼多麼清晰,又多麼多麼多麼深。」 我說:「鴻溝有多麼清晰多麼深,現實就有多麼現實。」 說了這話,我覺得這不是我真正的想法。現實的確有那麼現實,可是我,也不是一個完全屈服于現實的人吧。要是完全屈服,自己有多少次機會啊!都放棄了,為什麼?還不是為了心中的一點浪漫,一種執念,一個理想?可是,事到如今,我還有沒有資格堅守這點浪漫,這種執念,這個理想? 第二天上班,嚴曉梅湊到我跟前悄聲說:「看到你男朋友帶你看電影了。我和我那個他也在那裡,你沒發現我!」 我推她一下說:「千萬別胡扯,那不是我男朋友。你看見我們手牽手了嗎?勾肩搭背了嗎?」 我就把事情說了,然後說:「真有點什麼意思在裡面,首先就要告訴你吧!」 她說:「那你不覺得自己在玩火嗎?」 我說:「沒覺得。我也沒有什麼想法,我只是有點太寂寞了。有個安全的男人在身邊,生活會稍微有點色彩。」 她說:「有那麼安全嗎?我沒有覺得有那麼安全。沒有心動的人可能是安全的,動了心,最後會很悲慘。」 我說:「反正我沒有去招誰撩誰,連一點含糊的暗示都沒有,我問心無愧。」 她說:「你就是喜歡騙自己,人狠心起來,連自己都騙。」 又說:「你看我們這裡那個騙自己的首席執行官,就是那個魏芙蓉,天天跑到鏡子前面去看化了妝的自己,一看就是幾分鐘。又天天在短視頻裡戴著蒙古公主帽,穿著公主衣,還配了音樂,那看自己簡直就是個真公主啊!前幾天我坐在她旁邊,她把一段音樂連續放了四十多遍,我真的覺得這個人是不是神經,哪有一段音樂連聽幾十遍的?瞟一眼,原來她在自我欣賞。那個投入,她哪裡還知道真實的自己?手機裡那個美顏了的公主才是真實的自己。她哪裡會想到,別人聽一段二十秒的音樂幾十遍,心裡難受到什麼程度?」又說:「我是給她留了面子,不然我就要把《大刀進行曲》用最大的聲音放出來:『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她唱了起來,笑了。我也跟著笑了一下,說:「這年頭,連自己都捨不得騙一下,怎麼活?我覺得魏芙蓉的心態還行,至少是自己嗨了吧?精神上勝利了吧?她這幾年存了點錢,家裡要幾千看病,不給,最多給幾百,宣稱馬上要在麓城買房。心不硬那還想在麓城買房?」又說:「我真的要向她學點什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