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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31章

  水果刀在燈光下發亮,靜靜地躺在桌子上。

  我盯著這把刀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心中癢癢的,有一種期待。宿舍裡很安靜,這讓我的期待更加強烈起來。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我右手慢慢移過去,像一個小偷悄悄地靠近目標。手在水果刀的旁邊停頓了一下,又驚恐地縮回來。反復幾次,突然,猛地沖過去,抓住了刀柄。

  「你想幹什麼?」

  我輕聲問自己。搖了搖頭,在心裡回答說:「我也不知道。」

  我把刀橫著貼在左手的手背上,感到了那種帶有涼意的快感。我把刀立起來,刀刃在手腕上來回刮了幾下,回憶起某一次理髮,美髮師用刀刃剃掉我後頸的細毛。我把刀刃立在手腕上,停住了。我想像著,只要這麼輕輕一拉,血就會噴出來,那會不會是燈光下的美麗景象?我產生了一種幻覺,手腕上沁出了第一滴血,紅的,像白色的皮膚上開出了一個小花朵,醒目地綻放。這種幻覺推動著一種快意的期待。如果我倒在血泊之中,第一個發現的同學會發出怎樣的驚叫?我把刀輕輕地移動了一下,帶來了一種微癢的感覺。這太不夠刺激了。我思考著,思考什麼,我不知道。我忽然想起,這把水果刀是秦芳的!要是我搞出一點什麼事來,那不是在陷害她嗎?這樣想著,我把刀在手腕上摩擦了一下,放下了。放下刀我想,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根本就沒有做深入思考,就那樣告別了世界。

  這樣想著,我猛然站起來,快步走出宿舍。出了門我舒了一口氣,我終於成功地逃離了那把水果刀。下了樓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剛下晚課的學生潮水一樣湧來,單車和電摩托飛快地掠過,鈴聲和喇叭聲混成一片。我逆流而行,走了十幾分鐘,迎面來的人漸漸少了。慢慢地,斷流了。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寂靜,初夏的風中晃動著幾對戀人的身影。我站在小橋上,看著水中沉靜的月亮,又望望天空,那裡有幾顆耀眼的星。

  我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做出了擁抱的樣子,感到了板結的胸口有了一絲柔軟,漸漸地浸潤開來。有些機會,它本來就不屬於自己,沒有得到,其實並沒有損失什麼。自己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連救生圈都沒有,怎麼可能到池塘的深水之處撈到大魚?沒有那個本領,又沒有那個條件,那就只能在淺水處撈一點小魚小蝦。這幾個月來,自己總幻想著,換一個池塘也許會有更好的機會。現在徹底明白了,那不可能。不會游泳,又沒有救生圈,換一個池塘也是沒有意義的。就只能認了命,丟掉撈大魚的幻想。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眼前的現實。說甘心,那是假的,為什麼自己就不配有更好的命運?說不甘心,那毫無意義。你有一萬個不甘心,不能改變任何一點什麼,你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十倍,也不能改變任何一點什麼。毫無意義。如果一定要說意義,那就是自我折磨,跟自己過不去。聰明人不能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道理我懂。可懂了,心裡還是堵,很堵。

  我把這個道理反復想了幾千遍,像一個清潔工拿著機器疏通下水道,一遍,百遍,萬遍,在幾乎要絕望的那一刻,突然,「嘩」的一下,通了。這突如其來的暢通讓我感到了輕鬆。這大半年來的思路,都是錯的。總是往高處攀,總是跟每一個同學比,說到底,是把自己看高了。想起四年前,我還在津陰一中,只有十三個人考上了重點大學,居然有我。這個意外之喜讓我成了學校的名人,走在校園裡,總有同學指指點點,投來羡慕的目光。

  我目不斜視,好像對這些毫無感覺,心裡卻有一種飄飛的輕快。我輕輕劃動著雙手,似乎這就是一雙翅膀,只要自己一用力,就會像鳥一樣飛向天空,俯瞰大地。班主任見到我,竟說出了一堆感謝的話,說我為班級爭光了。從沒打過交道的校長不知怎麼也認識了我,招手叫我過去,介紹給在校園參觀的鄰校老師。那時候的世界一片光明,走路都帶著風。那時還有太多的夢想,太多的期待,現在卻發現,那就是人生的高光時刻,一去不復返了。這才幾年,現在是烏雲蔽天,連雲縫中的陽光都見不到一線。

  水深魚大,那不是我的菜。我的菜就是小魚小蝦。有一張隱形的網,你看不到它,但它無處不在。你每次走到它跟前,就發現它無處不在。它把我隔在淺水一端,只能以羡慕的眼光,不甘的倔強,看著別人在網的那邊撈到大魚。沒有任何條文規定我的命運,因此我怎麼呼喊都沒有用,沒用。但是,就是那種無形的力量規定了我的命運。

  我痛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接受之後,心裡有了一絲新的希望,就像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遊擊隊員,望著下面深不見底,就這麼縱身一跳,未必真的就是絕路。懷著這樣的想法,我心中有了一點光亮,哪怕像螢火蟲的光那麼微渺,那也是光亮。我在電腦上把早幾個月看不起的單位,或者當時想都沒想就回絕了的單位,又重新搜索了一遍,選擇了十幾家,把求職書又發了一次。

  每次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看看有沒有回信。等了幾天,有的回信說,已經另聘他人了。大多數乾脆連信都不回。終於有了一封回信,是雲南一個縣城的中學,要我過去面試,待遇還相當好,還說給我報銷來回的路費。我突然記起,去年秋招,這個中學曾經給我發出過加盟信息。我又一次在地圖上找到那個縣城,想一想自己在那邊人生地生,日子可怎麼過,就失去了勇氣。如果一定要去縣城,那也得在家門口吧。真有在懸崖邊縱身一跳的勇氣嗎?

  我把自己的心情跟秦芳講了。她說:「你那麼喜歡麓城嗎?」

  我說:「有點喜歡,你在麓城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說:「好大的面子。」又說:「你可以去試試那些教育機構,麓城上千家呢,容不下你?雖說沒有編制,文化人起碼的尊嚴還是有的。」

  我說:「我老爸在鎮上教了十多年小學,沒有編制,說踹就踹了。我又走他的老路,他會罵死我呢。我們那個小地方,面子就是第二條命,我讀了一個重點大學,他在當地都吹了幾年了,忽然走上了他的老路,叫他怎麼出門?實在不行,我就去雲南算了。雲南那邊人生地生,在麓城,除了你,我也是人生地生啊!如果我去上海,也是人生地生,連秦芳都沒有一個。」

  我又回到了那種極差的心情,說:「從未想過自己會是如此地走投無路,」搖搖頭,「走投無路。」

  她說:「去年李亦明真的可算一條路,那真的是一個救生圈。」

  我說:「你們是自帶救生圈來到人間的,我呢?我沒有。」

  她說:「那就要把眼光削得尖尖的,抓一個。那次送到你面前,你也不抓。如果說跳懸崖,還不如眼睛一閉就在那裡跳了。可惜你太相信愛情了。玩浪漫,玩浪漫,那是玩不得的。」

  我說:「我不過就是想讓自己的心有個安頓的地方,我二十歲出頭,這點要求都不讓自己有嗎?誰知道到今天,連身體都無處安頓,還別說心。」又歎息一聲,「唉,我就是多了這顆心,還有這個軀殼。」

  秦芳說:「再過半個月,宿舍就要趕人了。你工作不定下來,往哪裡搬呢?我們不能再談玄,得做實事。明天我把車開過來,我們把全市的教育機構跑一遍。麓城師大畢業的,找不到一個工作?鬼來了。」

  我說:「鬼真的有呢,它是潛在的敵人,無影無形,每時每刻隱身站在我對面,跟我對著幹呢。」

  第二天上午,秦芳打電話要我去校門口,說自己快到了。我說:「你就把車開到樓下來吧,大家都想看看。」

  她說:「那太張揚了。」

  我到校門口,四下張望,聽見秦芳叫我,看見她在那輛紅色的小車中向我招手。秦芳說:「我們先從附近找起吧,前面實驗中學旁邊有十幾家。」

  我說:「不在附近找呢,碰見老師同學,都不敢說自己在哪裡混吃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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