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
|
|
▼第30章 吳老師打電話來,要我去教研室找她。她沒說什麼事,可不說我也知道,那只能是找工作的事。 我的心沉痛而羞愧。大學幾年,我不是最優秀的學生,但也算比較優秀的學生。家庭條件不好,這沒有影響我的自尊。幾年來我沒有自卑感,我的成績還不錯,長得也算可以,靠獎學金、勤工儉學維持了自己的生活。窮是窮一點,該有的東西,筆記本電腦、智能手機,也都有。上食堂吃飯,跟同學一起,我就吃好點,自己一個人呢,就吃差點。我從來不哭窮,除了秦芳,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窮。更何況,幾年來我有著一個信念:畢業了,工作了,我就跟大家一樣了。 還沒有畢業,這個信念就受到了打擊。找工作的歷程讓我知道,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這個不一樣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刻就顯山露水了。我在拉全院就業率的後腿,幾年來的自尊和驕傲一錢不值。我就像潮水退去時的裸泳者,又像那個穿著虛擬新裝的國王。 下午我硬著頭皮去新聞史教研室,在門口停了幾秒鐘,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我推門進去,吳老師馬上就站了起來,節奏之快像一個預設好了的動作。我做出手勢說:「您坐,您坐。」 似乎自己才是這間房子的主人。吳老師看了對面一位男老師一眼,他馬上說「有事」,就出去了。這種回避給了我一種暗示,自己的處境有點難堪。 吳老師輕輕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似乎是在拖延時間。她輕輕笑了一下,輕聲說:「院裡交代我問一下你的情況。」 我鼓起勇氣說:「沒有什麼情況。」 說出這句話,我心裡放鬆了一點,事情糟到絕處,也就交了底。吳老師說:「我沒有催你的意思,我就問一下情況。」 我說:「我知道自己給學院添麻煩了。」 她說:「領導有領導的想法,少一個同學就業,學院在全校的排名就可能下降幾位,領導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我說:「所以我知道自己……」 她用一個手勢打斷了我的話,我頑強地說:「知道自己成了一個問題人物。」 吳老師說:「不要這樣想,其實你是不錯的,可能是缺少一點機緣。」又說:「也不怪你,前幾年擴招,現在到了畢業的高潮,今年是最難的就業季。」 我笑了一笑,說:「我什麼都沒有。家庭背景有嗎?沒有;有錢嗎?沒有;有權力有資源的親人有嗎?沒有;連顏值也沒有。」 吳老師馬上打斷我說:「千萬別這樣說,你還是很不錯的。」 我說:「我知道我自己。」又說:「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文憑,可大學生多如牛毛,沒有一張文憑都不好意思上街了。我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想要,想要體面,想要穩定,想要多點報酬,還想要尊嚴,這怎麼可能,我憑什麼?我真的很恨自己,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想要,這個世界也不是福利院。」 她歎息一聲,說:「是有點現實。」 我說:「還有點殘酷,太……太現實了。」 我吸了一下鼻子,有點酸,就捏了一下,想阻擋什麼,竟忍不住抽泣起來。吳老師輕輕拍我的手,說:「我們不傷心,傷心就是傷自己,」又拍我的肩,「再說,也沒有用。堅強才有用。」 她的話提醒了我,可憐自己,同情自己,都有理由,卻沒有意義,那是一條可憐蟲。莫斯科不相信眼淚,麓城就相信嗎?我用力聳了幾下肩膀,強忍住抽泣,說:「我就是覺得自己太不行了。這個世界不是福利院,誰想得到一點什麼,就肯定要有相應的付出。這就是交換吧?我什麼都沒有,我拿什麼跟世界交換?」 說了這句話,我意識到了這是靈魂之問,讓我的心不敢正視,又無法回避。 吳老師也笑了一笑,說:「這其實是每個人都要遇到的問題,你遇到得有點早,不過,也好,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所以要把自己打造得很強大,還要很堅強。」 我說:「我真的想很強大,太難了。」 她又笑了說:「世界上的好事,沒有不難的,沖過那個坎,才能成就自己。當年我讀博士有多難,什麼都放棄了,感情都放棄了,沒有一步是容易的,沖出來剩了自己一個人,一個人。」 我早知道吳老師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想著她不過是心高氣傲,這時才感到其中又有多少血淚。我不敢問,只是說:「誰都不容易,也不只是我。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想到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在默默承受痛苦,我心裡輕鬆了一點。我說:「我打算過兩天去上海看看機會,那邊有個中學同學,剛在一家民辦的教育機構找到了工作,問我是不是去看看。上海太大了,又沒有編制,我本來不想去,現在院裡壓力這麼大,我還是去吧。」 吳老師沉吟了一會兒,幾次抬眼望著我,說:「你那同學是男生嗎?」 我說:「女同學。」 她馬上問:「有男朋友在那邊?」 我說:「應該有的,肯定有的。」 她說:「你呢?」 我說:「應該沒有,肯定沒有。」 她說:「那我勸你慎重。我自己就是在上海讀的博。」又說:「上海那麼大的城市,是沒有什麼浪漫的。你一個人在那裡待幾年,沒有編制能紮根嗎?能買得起房子嗎?過幾年看不到一點希望,回麓城來了,你還是你。但你還是你嗎?最好的幾年青春,就被隱形的殺手殺掉了,歎息都沒人要聽。還有一種殺青春的方式,就是碰到了優秀的渣男,青春被殺掉了,哭都只能偷著哭。」 我突然發現吳老師眼角有淚花,我偏過頭裝著沒有看到,叫了一聲:「老師。」 聽見她在笑,就轉回來,發現淚痕沒有了。她說:「這個事好大,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表示一點感想。說不定會碰到一個優秀的男生呢?」 我也笑了說:「網上經常有人說,上海有好多優秀的女孩,還剩下了,掘優秀的男生都掘地三尺了,就像一個好點的工作被多少人掘地三尺了,怎麼會讓我碰上?」 她馬上伸出指頭點了點說:「這是一句頭腦清醒的話。」 我說:「天上掉餡餅的事,去年想過,今年不想了,怎麼可能?不可能。」 她馬上又伸出指頭點了點說:「這也是頭腦清醒的話。」又說:「晶晶,你有點成熟了。」 我說:「被逼的。」又說:「我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壞人,可能會多一點機會。」 就把李亦明和范哥的事說了。吳老師說:「我還是支持你的,有些機會,就在眼前,你也不能要,你要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我說:「唉,也是。」 她說:「李亦明這個同學,不是我們班的,我還是有點知道,人不算壞,沒有不好的傳說,其實也算一個機會。」 我想起了章偉,說:「可能是優秀的渣男在自己心裡搗鬼吧,搗鬼。」 她說:「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