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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第28章

  想去的地方不能去,能去的地方不想去。春招快結束的時候,我就在這種狀態之中。

  幾個月來,對電視臺抱了一線希望,最後失望了。這失望在胸口結成了一個硬塊,像一個邊緣清晰的腫瘤,孤獨地懸在那裡,怎麼也化不開。

  在那段日子裡,沉溺在這種失望之中,獨自靜靜地感受那個腫瘤,成了一種有幸福感的體驗。這種體驗讓我為自己的拖延找到了理由,受傷的心靈需要時間靜養,我因此原諒了自己的無所作為。

  終於有一天,我在食堂裡碰見了吳老師。她端著盤子從人叢中晃了出來,突然看到了我,向我投過來詢問的一瞥。我想回避已經來不及,輕輕叫了一聲「吳老師」,不等她回答,就快步越過去了。我仿佛聽見她在後面叫了一聲「晶晶」,我裝著沒有聽見,就混入了排隊的人群。我沒有回頭,似乎看到了她在人群中找我。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她。院裡在統計就業率,各班一星期上報一次,比賽似的。也許,吳老師也在躲避杜書記的眼光吧!郝班長幾次問我說:「晶晶,情況怎麼樣?吳老師很關心你呢。」

  這關心讓我感到羞愧,也感謝她沒有親自找我談。真找我談,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業協議每個人只有一份,我如果為了院裡的統計隨便簽了,就沒有別的機會了。

  但那詢問的一瞥有著怎樣的分量,我不能裝著不懂。我必須就業,而且得快。我不能像那些家境優越的同學,隨意掛一個單位應付院裡,應付學校,其實根本就不去,待在家裡慢慢尋找機會。我覺得自己很可憐,但也知道,我沒有憐憫自己的資格,也不能讓父母的期待完全破碎。情勢緊迫,我在心裡對自己呼喊「天啊,天啊」,有一百多個鬆懈和放棄的理由,但理智告訴我,這些理由都不是理由,這種呼喊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每天都抱著一遝簡歷去招聘現場,有順眼的單位,就放一份,甚至連跟招聘人員談一談的衝動都沒有。我知道這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份像樣的工作,起碼有幾十雙眼睛盯著,像幾十隻大狗盯著一根骨頭,怎麼會輪到我?憑什麼?一件好事,總要憑點什麼,才能成功。什麼也不憑,就憑自己願意,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不能憑著自己的意願就成為女明星。那不可能。以前還想著,也許自己就走了個運,偶然中的偶然,忽然就得到一個機會。現在已經徹底死了這條心,那也是不可能的。那些簡歷的命運是,不管去了哪個單位,或者就在招聘會散了之後,都通過某個清潔工之手,進了廢品收購站。

  這樣過幾天,我開始把簡歷投向那些根本就不打算考慮的崗位。原來我在心中把這些崗位叫作垃圾場,現在賭氣似的,我把自己當作垃圾推出去,每投出去一份,就在心裡罵自己一句:「垃圾!」又感歎這些單位也不想想自己長成啥樣,竟然也好意思到重點大學來招人,不知道誰給他們的勇氣。

  有一家地產中介公司打電話來,叫我去面試。我輕輕撇著嘴角笑了笑,說自己這幾天在趕畢業論文,暫時沒時間去。女經理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就說,對這個行業不能有偏見,做得好的,一個月都能有幾萬塊錢。又說北京大學畢業生也有做房產中介的,要我別不信,去58同城上看看他們公司北京營業點的網就知道了。放下電話我查了一下,還真有北大畢業的房產中介。可是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重點大學畢業去當房產中介,同學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我老爸老媽又會怎麼想?

  去年章偉考公務員失敗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當公務員雖然是我嚮往的,但對考取卻完全沒有信心。章偉是研究生,他都考不上,我又怎麼考得上?這半年多來找工作,我都沒有往這裡想過,不敢想。可是現在,春招眼看進入尾聲,我還沒有著落,吳老師偶然發信息來問一下,我就滿心羞愧,好像面對一個債主,債已經到期了,可我身無分文。其實她並沒有催我,更沒有給我一個降低要求的建議,但我還是非常羞愧,自己拖班集體的後腿了,拖全院的後腿了。兩百個本科生畢業,每簽一份就業協議,全院的就業率就增加零點五個百分點,這不是個小數字。杜書記急,吳老師急,我老爸老媽急,秦芳也急。我呢?我更急,覺得自己太垃圾,無臉面對每一個人。

  這天,我坐在宿舍沉思,想到了一切一切的可能性,最後,都歸於了零。我想像著自己在一片漫無邊際的荒原中,四周都是枯黃的衰草,簌簌地在風中起伏,發出細微的聲音。我輕輕撥開草叢,想發現一條小路,給自己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彎著腰,伸出一隻腳去探尋,衰草在腳背上顫動,帶來一絲細小而明確的微癢。一瞬間,似乎發現了一條羊腸小道,往前蹚幾步,前路又變得非常曖昧,似乎剛才的發現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幻覺。沒有路,還是沒有路。我突然驚醒了。希望本來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但是對於我,卻非有不可。沒有,就無法生存,而且,這希望只能近切,不能茫遠。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一個能讓我稍做停泊的港灣,沒有。

  兜兜轉轉,我還是被逼到考公務員這條路上來了。我沒有跟秦芳商量,自己心裡就這麼定了。定了之後,我記起去年那位學姐考公務員連中三元,就去院裡找杜書記,想要學姐的電話號碼,看看人家有什麼經驗,讓我走一下捷徑。只有幾個月就要考試了,得趕快。

  杜書記問了我的情況,說:「好。」

  這個肯定太微弱,太柔軟,讓我心神不寧。杜書記把學姐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又跟我談了一會兒,最後說:「找工作就像找對象,要求不能太高,太高就錯過了。」

  我滿口答應著出來,下樓梯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抓著扶手才站穩了。杜書記看得多,看得透,看得准。他說我不能要求太高,那就是說,我不配要求高。我想想自己,可能大概真的是不配。凡事都有個憑什麼,這是現實,我又憑什麼呢?我把自己問住了。憑運氣肯定是沒有的。以前還有幻想,有了這半年來的經驗,也知道了幻想就是幻想,幻想只是自己的心情,在現實面前,是純粹的蒼白。

  剛下樓就接到了學姐從北京打來的電話,她說是杜書記要她打的。她說了考公務員的幾條經驗,我都應了,心中還是一片茫然。最後我問:「學姐,你準備了多久呢?」

  她說:「那也準備了有一年多呢。」

  聽了這麼多,只有這句話最實際。人家有香,那也是從苦寒來的吧。這讓我心裡又有點發冷,有點後悔去找杜書記,他那麼負責,我卻爭不來這一口氣。

  晚上我把想考公務員的事告訴了秦芳,想看看她是怎麼想的,有點抓一根救命稻草的意思。秦芳「唉,唉,唉」,歎了三口氣,望著我。我心裡有點發冷,說:「沒有別的辦法。」

  她說:「那就試試。」又說:「要是我老爸官大一級就好了,衛視台壓也要把你壓進去。唉。」

  學姐說還是要上一個速成的考公培訓班。我記得食堂轉彎處有培訓廣告,就過去看了。培訓一個月,要交兩千多塊錢,這讓我心中發冷,身體輕輕哆嗦了一下。馬上又看到包考上,沒考上退款,又安心了一些。實在沒考上,錢還在那裡,怕什麼?

  兩千四百塊錢把我難住了。找家裡,沒有那麼硬的心腸。找秦芳,沒有那麼厚的臉皮。我給盈盈打了個電話,剛說到進培訓班的事,她說:「姐,你有錢報名沒有?」

  一句話讓我輕鬆了,不知道盈盈什麼時候學得這麼這麼聰明了,我還準備繞幾個圈呢。我說:「準備要家裡支援一下。」

  她說:「我也是家裡吧。」

  說馬上打三千塊錢到我銀行卡上。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她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我帶著錢去報名,在前臺聽到有一個大媽在高聲叫嚷。她女兒去年沒考上,今年找到了別的工作,不考了,要求退錢。前臺不同意,說:「一次沒考上,不等於永遠考不上。一次性考上的只有百分之幾,如果其餘的人都像你這樣要退錢,我們從北京請來的老師的差旅費都沒有,還不說課酬,那麼多,」她雙手一上一下比畫了一下,「那麼多,還要租教室,你憑良心吧!」

  看到這個場景,我插在褲口袋捏著那遝錢的手鬆開了。大媽吵了半天沒有結果,罵罵咧咧進了電梯,說:「明天叫她爸來。」

  我馬上也閃進電梯,表示了自己支持的立場。出了大門,大媽說:「實在也不是孩子不努力,都努力兩年了。實在是努力的人太多了,一個區政府的崗位,都有兩三百人來搶,實在是不能怪孩子,實在是……太實在了。」

  我站在大門外猶豫著,心中發冷。我伸手去捏了捏那遝錢,感到了一點潮濕。反身進了大門,在電梯口猶豫了一下,我又捏了捏那遝錢。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轉過身,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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