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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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哥要我把阿香的情況跟當地的社區報告一下,這讓我一下子對范哥有了好感。社區的人說,情況他們都知道,真到那天,多多可以送到他外婆那裡去,實在不行還可以由國家撫養。我覺得是個好消息,把這個話告訴阿香。阿香馬上跳起來哭喊:「娘家多多不能去!去了多多就是個農民了!孤兒院也不能去!去了他就是孤兒了!農民了!孤兒了!」 她的反應嚇了我一跳,是自己惹禍了。攝影師馬上過來搶拍鏡頭。范哥拉著阿香的手,勸慰了半天,阿香才安靜下來,范哥又給了她兩百塊錢。 我們在東平縣住下了,第二天還要去三十里外拍一下多多的外婆,看看那位鄉下老人能不能對多多的命運做最後的承擔。晚上范哥帶我們去吃燒烤,大家都很快樂,一點都沒受白天這事情的影響。范哥喝了幾瓶啤酒,妙語連珠,對每件事都能即興發揮,跟人體的敏感部位聯繫起來。說到明天時間緊,他說:「時間就像乳溝,擠擠總是有的。」 說到自己的個子高,他說:「身體的每個部位,尺寸都是成比例的。」 小梁說要去買幾個梨子來,給大家清清口。攝影師說:「要選母的,好吃點。」 小梁說:「梨子還分公母?我怎麼知道誰是公的,誰是母的?」 范哥說:「世間萬物都是相通的,大家想想自己就知道了。」 大家笑了,我也捂著嘴跟著笑。小梁買了梨子回來,又一個菜上來了。小梁拿筷子敲著菜缽說:「這是什麼菜啊!」 我看他們點菜,知道那是牛鞭,忍著笑不作聲。范哥說:「這是牛身上的一樣東西,動物身上都有。」 小梁說:「人身上有沒有?」 范哥說:「有的人身上有,有的人身上沒有。」 小梁說:「那我身上有沒有呢?」 范哥說:「你身上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小梁說:「那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沒有呢?」 范哥說:「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要問你男朋友。」 大家哄地笑了,小梁明白過來,說:「壞蛋!壞蛋!」 攝影師對我說:「這是范哥的獨門絕技,台裡有不是那麼嚴肅的宴請,總是把他叫去活躍氣氛。」 范哥說:「我讀大學的時候是個帥哥呢,後面總有一群女生,泡妞妞出錢。這幾年愁節目,頭髮都開始掉了。」 把頭髮拂上去,露出額頭。我說:「天下就沒有一件容易的事。」 范哥說:「所以說,成人的世界不容易,他們要承擔責任。」 我說:「難,難。自己看電視,覺得這個工作真好玩,進來了才知道難,難啊難。」 范哥說:「你剛出道,有些事情要慢慢適應。採訪中的痛點、淚點,就是節目的看點。有一陣子我也想溫和一點,結果觀眾大量流失,我還受到了台裡的警告,欄目差點都停了。市場有市場的規則,你跟規則過不去,就是跟自己過不去。欄目被取消了,這二三十個兄弟到哪裡去找飯?」 電視臺在我心中一直是很神聖的,范哥說出「找飯」,我有點幻滅的感覺,但也知道他說的是真話。我見范哥還望著我,就用力點點頭說:「不容易,不容易。」 覺得自己是在敷衍,這種敷衍馬上就變成了一種真誠的表達:「真的不容易,太不容易。」 晚上我和華姐睡一間房。她先去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看手機。等我洗完出來,看見她似乎在流眼淚。見我出來,就側過了身子。我裝著沒看見,躺在床上背對著她,也看手機。一會兒聽見輕微的抽泣聲,持續了一小會兒,我裝不下去了,轉過身子說:「怎麼了,華姐?」 她用手帕擦眼睛說:「沒什麼。」又說:「阿香太可憐了,多多以後怎麼辦?」 我說:「是的。」又說:「我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人,原來還有人比我更委屈呢。」 她說:「你有什麼委屈,風華正茂?」 我就把自己保研的事,找工作的事,男朋友的事,跟她說了。她說:「唉,相逢何必曾相識。」又說:「我其實跟阿香差不多,我就是還沒得癌症,又有個能厚著臉皮拿錢的地方。」 她告訴我,老公前幾年借了幾個朋友一百多萬辦餐館,虧了無法交代,有一天忽然帶著兒子跑路了。那些朋友找她逼債,逼不出就找台裡的領導,在領導辦公室一坐就是半天。領導不勝其煩,要她辭職。可這一辭,全部人生就都塌了,於是死賴著不走。兩年後稍微安靜了一點,有天晚上外面有人輕輕敲門,開門看見五歲的兒子站在門口,樓梯上一個人影一閃就不見了。看著兒子那可憐的打扮,知道老公在外面是實在混不下去了。兒子送回來,這太令人高興,可是也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幼兒園接送,病了上醫院,經常要請假,范哥幾次跟她說,是不是回去一心一意帶孩子,把退休的父母叫來幫忙,可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前幾天父母準備跟團去四川旅遊,結果兒子病了,就退團了,各種怨言。她說:「你看我這輩子還有一點希望嗎?沒有。」 我說:「找個踏實點的男朋友。」 她說:「找男人,我這個樣子,誰要?逢場作戲都沒人來,萬一有個人來,也是不堪的人,作嘔。」 她把頭一偏,做出嘔吐的樣子,「想著把兒子培養好,看會不會有一絲光亮。他在社會上流浪這幾年,已經輸在起跑線上了。別人的孩子進這個那個培訓班,我送不起。將來?不敢想。」 我想找幾句話安慰她,想來想去,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差點流淚。華姐熄了燈說:「我說得太多,耽誤你休息了,真的對不起。」 半夜裡我被夢驚醒了。剛醒來的一瞬間還記得夢的片段,再回想又飄逝了。想不起是找工作還是情感上受了委屈,反正不是什麼好夢。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睜開眼想了好一會兒,才在洗手間微光的啟示下明白過來。臉上有點澀澀的,我摸了一下,是在夢中流了淚。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個夢,只是個夢!我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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