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30)_閻真

三〇

　　▼第17章

　　天下的好事，哪一件是容易的呢？太難了。這句話激發了我的鬥志。我想著秦芳那是一路綠燈走過來，又一路綠燈走過去的，誰知道她過來過去都這麼艱難。連她都不容易，那我就更不容易了。我得努力再努力，哪怕一片魚鱗大的機會，我也得努力再努力地去爭，不爭就沒有。

　　一連十幾天，我都在立德廳轉悠，又去隔壁麓城大學轉了，想看看南方電網在不在。想轉出一個機會。我知道天下沒有餡餅掉到自己口裡的事，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這一線希望就像黑暗中遠處的微光，那就是目標，也是前行的動力。

　　開始我送出簡歷，還有點拿著捏著，要那個單位有點順眼，才遞出去一份。後來就感覺到，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這麼拿捏。五十份簡歷很快就派完了，我又字斟句酌精心推敲，把簡歷做到極限，再打印了一百份，管它順眼不順眼，是個單位就呈上一份。一百份派完了，校內的秋招也就結束了。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盯著手機，看有沒有面試的信息。幾乎是每隔五分鐘看一次，手機就沒有離過手，整天都是燙的。我發出去了一百多份簡歷，其中大部分崗位是自己根本就看不上的，竟然沒有一家跟我聯繫。這讓我的自信心大受打擊，我就那麼差嗎？

　　總算來了一個電話，是雲南一個縣城的中學校長打來的，希望我去他們學校教語文。我根本就記不起自己曾向這個學校投了簡歷，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啊！校長告訴我，一個月有五千多塊錢，而縣城的房價一平方米只要四千。學校會提供單間的宿舍，並保證不會把我分到鄉鎮學校去。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了，掛了電話馬上在百度上查了，縣城離昆明還有三百公里。待遇是不錯，可這又怎麼能考慮？那還不如跟著章偉去古陽呢。我當下回了信息，說男朋友不同意，不能去。我私心希望那邊還會打電話過來，提出更優厚的條件。雖然還是不能去的，但至少能讓我有一點安慰，自己並不是那麼沒有價值的。沒等來電話，我有一點失落。唉，如果這個學校在麓城，那就不用多想，儘快去面試。可外面流傳的消息是，麓城好一點的中學，門檻都是研究生了。

　　又來了幾個面試的信息，都是外地的，比雲南近，就在省內，我都是當場就回絕了，為了麓城，我已經付出了太高的代價，如果自己竟然放棄了，那沉重的代價不是白白付出了嗎？又叫我怎麼說服自己？左等右等，等得有點絕望的時候，終於有一個麓城的公司來了電話，讓我第二天去面試。我在百度上搜索了一下，竟然查不到這個宏業公司，心中就有了一點疑惑。但既然公司在麓城，我還是得去試一試。

　　晚飯後在宿舍坐得有點無聊，秦芳說：「唱歌去嗎？」

　　我說：「我還有心思唱歌？明年的飯票都不知在哪裡。」

　　她說：「去吼一嗓子嘛，把心中的鬱悶都吼出來。」

　　我說：「這不是跟喝酒一樣，今天一醉方休，可事情還擺在那裡，明天又一醉方休？那不是騙子騙自己嗎？」

　　她說：「那就算了。」又說：「明天早上我幫你裝飾一下吧，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我說：「女為悅己者容，要我去取悅別人，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憐。」

　　她說：「那麼多明星，誰不是裝飾出來的？沒有人見過她們的素顏。她們如果以素顏示人，飯票都沒有。」

　　我說：「這也是她們的可憐之處。」

　　她說：「顏值是女人在這個世界的通行證，你還想去對抗？娛樂場不用說，沒有這張通行證，那只能被關在門外。職場呢？情場呢？也差不多。」

　　我說：「我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唉！」

　　她笑了說：「這有一半是天生的，還有一半，我明天幫你秀出來，出水芙蓉！」

　　第二天清早起來，秦芳幫我裝飾，花了一個多小時。看看鏡子裡那個人，我說：「這是我嗎？有點動人呢！」

　　她用手機給我拍了幾張照，說：「以後有人給你介紹男朋友，你先把這幾張照片發過去。」

　　我說：「見了面人家會說我是個騙子呢！」

　　本來想坐公交車過去，又擔心車上擠來擠去，出了油汗，會影響裝飾效果，就按秦芳的吩咐，在校門口打了個車去。到了王府花園，是一個住宅小區。帶著疑惑我找到三十五棟，有老人帶著小孩出來，真的是居民樓。我想著，一個公司開在居民樓裡，那它得多小呢？上了二十樓，進門一看，果然是一套住房。廳倒是有那麼大，擺了兩排帶隔斷的辦公台，有十幾台電腦。

　　我沒有看到人，就咳嗽了一聲。在一張辦公台的後面，有個腦袋探出來，站起來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他打量我一眼，說：「你是來應聘的？」

　　我說：「是的。」

　　他說：「是小方嗎？」

　　我說：「我叫許晶晶。」

　　他連連「哦哦」幾聲說：「你提前來了啊，他們要九點上班。」又說：「我姓關，是公司的董事長。」

　　他把我叫到里間，是一間小小的會客室，給我燒了水說：「我們是家小公司，專門做全國二手礦山機械。」

　　他告訴我，公司已經在進行B輪融資，業務馬上就要擴大到所有的機械產品。現在是開拓期，所以租用民房辦公。要招一個人來做文案推送。底薪四千，還有業績獎和年終獎。我想問獎金大概是多少，嘴微張了一下，眼睛望著他，沒有說出來。他馬上說：「獎金不高，給高了投資方不同意。就這麼多錢，投資方要求我們多熬幾年，全國有幾家類似的公司，但市場容量就這麼大，最後只能剩一家大的。我們希望把對手熬死，而不是被對手熬死。不要說你們，我自己的入賬也很有限。為什麼？都是為了一個夢想。但工作兩年以後，可以一塊錢一股買三萬股。如果公司上市了，這三萬塊錢可能變魔術變成一百萬。網絡股，溢價是很高的。所以，夢想是情懷，但不是純粹的情懷。」

　　我心裡跳了一下，又不自覺地翻了一下眼瞼。他馬上說：「上市是我們的終極目標，不然這個公司也沒有必要存在了。我是清華畢業的，」他用手裡的筆在自己額頭上點了一下，「到哪裡拿不到幾萬一個月？為什麼還要出來闖？就是為了一個夢想。」

　　我笑笑說：「我都不敢做夢了。」

　　他也笑了說：「夢都不敢做，那就沒有明天。」

　　我連連點頭：「是的，是的。」

　　他說：「公司二十來個人，都是抱有夢想的。不然都是名校畢業的，誰會為幾千塊錢，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我問：「那一星期上幾天班呢？」

　　他說：「六天。」

　　手比畫了一下。「週末加班是常態，推遲下班也是常態。工作時間有點長，公司管兩餐飯。」又說：「我們公司雖然小，那也有文化，那就是奮鬥文化，狼性文化。你不要在心裡罵我沒有人性。沒有這樣的精神，我們不能生存，更不用說夢想。我昨天晚上十二點下班，今天早上七點鐘就來了。我對自己有這個狠勁，員工才跟得上來，對吧？」

　　他「嘿嘿」笑了：「沒有這個狠勁你不要創業，不要有夢想。」

　　我說：「我都有點被你感染了。」

　　他說：「那你考慮下加入我們的團隊，鐵血團隊。」

　　關總又問我計算機水平怎樣。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不知道能不能跟上你們的節奏。」

　　這時有人來了，他吩咐一個叫小江的小夥子帶我出去，小江給了我一份材料，要我明天就做好推文發過來。我有點畏難說：「技術方面我不熟悉啊！」

　　他說：「技術方面不做要求。房子蓋好了，你裝修得漂亮就行了。」

　　我說：「能不能後天？」

　　他馬上說：「那就不是我們公司的節奏了。」

　　小江送我到門口說：「我們相信你會獨立完成的。」

　　我愣了一下說：「那當然，當然。我沒有想到這還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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