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第13章 睡到半夜聽到一種聲響,順手一摸,許盈盈還在。她在麓城一家餐廳當服務員,順便推銷燕京啤酒,昨天回家了。我躺在那裡細聽了一下,是父親在門外走動,想起了昨天他說過,老闆安排他今天送一車南瓜去麓城,沒想到他半夜就要出發。 我在黑暗中支起身子,用腳探到了地上的拖鞋,開門出了房間,見父親在盆裡舀了水洗臉,我說:「爸,就要走嗎?天還沒亮呢,開車太危險了。」 他指一下我的房間說:「睡你的去!今天還得趕回來,明天還有一車。」 我說:「不能等天亮再走嗎?」 他說:「在麓城還要接點貨回來,半夜走,半夜就回了,天亮走,怕是要天亮才回得來喲!」 我還想說什麼,發現說什麼都沒有用。錢,這個隱形的怪獸,沉靜地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以冷漠的殘忍和超然的麻木,在偷窺著我們一家。我只好說:「那你自己小心點,這天黑漆漆的。」 他說:「沒事。」就出了門。 我摸回床上重新躺下,睜了眼用力地望著黑暗的空氣,心中突然清醒了。我,許晶晶,我又有什麼資格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保研失敗的悲傷,失戀的悲傷,對別人,也許可以在自憐自怨的小資情調中沉浸很久,對自己而言,必須馬上翻篇,重新踏上奮鬥的征程。我不能停留,我停留了,家人就要付出更多。把悲傷慢慢地釀成一杯苦酒,細細品嘗,那得有這個條件,我沒有。 這對我來說,太殘酷了,可這就是現實,這個現實不會因我的願望改變。秦芳她們是太幸運了,可我能夠說自己不幸嗎?父母生了我,養了我,已經付出太多太多,到現在還得半夜出車。我除了感激和愧疚,還能有半點怨氣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天然就欠誰的,父母也不欠我的,是我欠得太多太多。大學讀了這幾年,感恩之心已經有點麻木,現在又清晰起來了。記得就在早幾個月,宿舍的孟菲菲因羡慕秦芳家的條件,大學還沒有畢業,車啊房啊,都準備好了,工作也敲定了,因而對父母有很大的怨氣,說:「沒有能力就別生啦!也沒誰求你們把我生下來。」 我當時沒說什麼,心中卻有很強的共鳴。現在想起來,簡直是可恥,太可恥了。 那幾天我心中一直在想著,要奮鬥,要奮鬥!我在這樣的家庭生長,沒有平庸的資格。自己不優秀,就無路可走。秦芳是我的閨密,在一個宿舍嘻嘻哈哈幾年,可展開在我們眼前的前景,卻是完全不同的。她可以平庸,可以滿足于一種平靜的苟安,把日子平平凡凡安安靜靜地過下去。可我不行,那種平靜對我來說,是多麼奢侈啊! 我覺得自己充滿了面對世界的勇氣,這種勇氣,沒有也得有,有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思。失戀了,受傷了,多麼想停下來,緩緩地撫摸一下自己。我,許晶晶,多麼值得同情啊!沉浸在自我撫摸帶來的迷醉中,這也是一個女孩的幸福。唉唉,這也只能是一個夢想啊!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把雙手交疊起來,想摸一摸自己的胳膊,指尖剛觸到手臂的皮膚,一種涼意提醒了我。我觸電般把雙手放下來。我望著窗外的天空,天已經微亮,幾片樹葉在窗角泛著綠意,構成了一幅有色彩的剪影。我呆望了一會兒,殘酷地笑了一聲。 方向已經選擇,可路該怎麼走,這是個問題。事情一具體,難處就紛至遝來。去考研嗎?考研不比保研,保研獎學金是有保障的,考研考上了,分數不排在最前面,就沒有獎學金,這三年又怎麼挨得過去?自己去搞家教掙學費生活費?每年賺這兩三萬,那研究生就不要讀了,讀了成績也是排在最後面。那麼爭取家裡的支持?這個想法剛露出尖尖角,像小荷的嫩芽,我就把它掐掉了。我在心裡歎了口氣,人生兜兜轉轉,轉轉兜兜,最後還是逃不脫一個錢字。錢,就是有這麼現實,這麼殘酷,你奈它何? 在家裡待了幾天,沒一點意思,太單調了。許盈盈在麓城打工一年,回來幾天,就嚷著「沒味沒味」,也不顧媽媽的一再挽留,回麓城了。我心裡也想走,望著媽媽想開口,發現她眼中閃出一絲驚恐,沒有勇氣開口。唉,那就多堅守幾天吧。 無聊了我去街上走走。我戴著遮陽帽出了門,沿著小街慢慢地走。二圩鎮從小看到大,每一家店面都是熟悉的。超市過去,就是藥店了;藥店過去,就是摩托車行了;摩托車行過去,就是大碗餐館了……昏沉沉的街,不能給人半點驚喜。街道盡頭是通往縣城的路,我停下來,準備轉回去。突然,我一抬頭,驚喜地發現路邊的電線上停了許多燕子,按相同的間距排列著,有整齊的隊列。馬路上有拖拉機經過,轟隆隆響著,燕子們選擇了忽視。 接下來我看到了更大的驚喜,燕子們的倒影在路邊的水塘中,輕輕地浮動,若隱若現,像一幅有情致的水墨畫。我想著既然拖拉機也不能驚動它們,那我吼一聲應該也沒事,就沖著天空吼了一聲,聲音剛落,燕子們就鋪天蓋地飛走了。我失意地往回走,遺憾著自己的魯莽。離家門口二十多米的街邊,有一家小小的縫補店,小時候有一位大姐姐坐在那裡踩縫紉機,我當年還花五毛錢在她那裡鎖過褲腳邊呢。 十多年過去了,大姐姐變成了大嫂,別的什麼都沒變,連縫紉機都還是那個位置。我想像著自己每天上課的時候,她坐在那裡,我跟章偉去散步的時候,她也坐在那裡。一坐幾十年,一輩子,早出晚歸,掙一口飯吃。這樣的日子,恐怕只有文盲才能夠忍受吧?自己在麓城讀了這幾年書,硬是把人讀成了另外一個人,讀出了太多的想法和想像。我走到小店門口看了看,大嫂低著頭踩縫紉機,大概是我的影子給了她感覺,她馬上站起來,詢問地望著我,沖著我笑。我意識到自己給別人帶來了一個空洞的歡喜,抱歉地回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我想著自己明年考個選調生,回津陰來工作,分到二圩鎮的鎮政府當個計生專幹什麼什麼的。那是可以接受的嗎?還沒有想完就否定了這個可怕的想法。雖然有個國家編制,可那也不行。那樣的話,我不就跟縫紉大嫂過上了差不多的生活嗎? 懶懶地回到家中,躺在床上,望著窗角的那幾片樹葉。以後就不出門了,出去再怎麼逛,也不會有一絲新鮮感帶來驚喜,連街邊賣菜的大嫂突然挑來一種沒見過的青菜,這樣的小驚喜都不會有。昏沉沉的街,昏沉沉的日子,自己卻是一個異常清醒的人。 幸好還有手機。每天沒事,我就窩在床上看手機,從早到晚,就這一件事情。有時候想幫媽媽洗碗擇菜,被她趕開了。她說:「你爸爸交代了,你的時間是金貴的,拿來做這些事情可惜了。」 這樣我又回床上去看手機,反正上面的東西是看不完的。這天睡覺前,我統計了一下,竟看了九個多小時,這把我嚇著了。回想今天這九個多小時都看了些什麼,卻一點都記不起來了。用力地去想,想記起一點什麼,證明自己這幾個小時沒有白白浪費,終於記起了一條信息,是酒井法子吸毒東窗事發。還想記起一條,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讓我感到非常恐懼,這樣的生活,會把自己給毀了的。這樣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父母。 在困惑與自責中,我試圖用失戀來為自己辯護,我的沉淪才一個月,有的女孩還沉淪一年呢!這樣想著我覺得自己不是不可以原諒的,同時感到了一種本能的誘惑,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機,還沒有拿穩,左手食指就觸到了開關鍵,把手機點亮了。看到那閃亮的屏幕,我有一種見到朋友的感覺,找到酒井法子的那一條,又看了一遍。再想看點什麼,忽然意識到自己跟酒井法子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她沉溺於毒品,自己沉溺於八卦罷了。可是,自己能跟她比嗎?她是有錢人,她玩得起,我呢,我玩得起嗎?自己不努力,不進步,就是死路一條。也許,連秦芳都玩得起,而我,那肯定是玩不起的。 這樣想著,我有了強烈的危機感,危機感帶來了更深的自責。沮喪中我一次又一次用手撫摸著手機,想從中找到一點安慰,至少查看一下別人是怎麼面對這種困境的吧!理由非常充分,但我提醒著自己,不行。放縱自己的理由永遠是有的,酒井法子不是也為自己找到了很多理由嗎?我倚在床上,看著從窗戶流瀉進來的月光把樹葉投影在地上,是那麼清晰,然後,線條一點一點地變得細窄,最後,晃了一下,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機交給媽媽,說:「這個月流量用完了,再用就要用高價流量了。你幫我保存三天,八月一號有新流量了,我再用它。」 媽媽正在廚房洗菜,把手從盆裡抽出來,在前襟擦了擦,小心地把手機接過去,送到房裡去了。那三天我過得神魂顛倒,一心一意就想著那手機。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對爸爸說:「要不到哪裡去找點事做吧?」 爸爸馬上沉下臉說:「閑得慌?閑得慌讀書不行嗎?二圩鎮有什麼事可以拿來給你做?芙蓉超市要個收銀的,三四十塊錢一天,你去做?做一輩子最多也就是吃碗飽飯。」又說:「那是你做的?真是你做的,你就不要耗陽壽去讀書了。」 我不得不承認,老爸在這些問題上,還是很清醒的。我說:「可能我應該去找份家教,賺點生活費。」 他狠狠橫我一眼說:「老子少過你的生活費嗎?你負責讀書,我負責供你讀書。你不要就算了,要,總是有的。」又說:「你以為二圩是麓城?誰有閒錢來請家教?你就安心在麓城安營紮寨,津陰你望都不要望一下。」 老爸講得太有道理了。我輕輕地「嗯」了一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