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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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本來就是搭信求官的事,還能求到兩個官嗎?人家老婆在電話裡都講不清。」蒙天舒說:「那……那就爭取明年,重點突擊。」我心裡好笑想:誰會把我當重點去突擊?口裡說:「突擊就不突擊了,看哪年能碰個運氣!」 事情兩天就做完了。材料都送了出去,也有幾家當場看了,打架一樣,把小信封退了回來。看得出評委出去之前交代了的。這讓蒙天舒很不安心,說:「老闆會說我不會做事呢。」我說:「還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了會不會退呢。」他說:「我們這麼誠心,應該會給個面子吧?都是老闆的朋友呢。」預定的回程火車票還要等兩天。蒙天舒說:「閑著也是閑著,下雨天打孩子,那也得打,是吧?我去拜訪幾個人。」我說:「你的時間總是有效時間,我就待在賓館看看球賽算了。」他去了我想:他的時間果然從來就是有效益的。沒效益的事,比如學生辯論賽當評委等等,那是我這種人的事,他從不沾邊。 在賓館待著快到中午,我看電視看得憋悶,就下樓去走走,想順便在哪裡吃碗餃子。我在春天的陽光下慢慢地走,穿過天安門,看見國旗在廣場上空飄。來到王府井大街,想了想,沒發現自己想買什麼東西,就去看汽車站的路牌,想著是不是到哪個景點去玩一下。我忽然在一塊去西山的車的路牌上看見了「門頭村」三個字,覺得有點眼熟,馬上就恍然大悟。等公交車開過來,我馬上跳了上去,車上人不多,還有座位。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街景紛紛攘攘,一晃而過,一晃而過。幾十年的往事都湧上心頭,紛紛攘攘,一晃而過,一晃而過。我忽然一陣心酸,眼淚都湧出來了,又感到沒有什麼傷心的理由,就閉了眼用力把眼淚壓回去。 在門頭村我下了車,掏出手機看看是兩點鐘。這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門頭村了,眼前是成片的房子,已經有了城市的意味。我攔住一個路人問門頭村在哪裡,他跺一跺腳說:「這就是啊。」房子很多,路人很少,不知是都去城裡上班了呢,還是根本沒有住人。我沿著一條小街往裡面走,想找回當年的記憶,已經找不回了。那棵老槐樹當年生長在哪裡?根本就沒法說清楚。我問了一個賣煙酒的店家,前個十幾年,這附近是不是有棵老槐樹?他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根本不理解我問什麼。 我出了小街往回走,回到大路上,往前走了一段,再向右拐,向西山走去。走了不遠是一片平整好了的土地,上面倒有一些垃圾。越過空地是一片桃林,小桃子泛著青色。一位大娘在桃樹下鋤草,抬起頭詢問地望我一眼,對我的出現似乎有些意外。 我想起門頭村當年是正黃旗的地方,屬健銳營右翼,就問:「大娘,這裡是正黃旗嗎?」她指著那片房子說:「上佳錦苑。」又說:「桃子還沒有熟呢。」我笑了說:「我不會摘桃子呢,我就想知道這裡是不是正黃旗?」她說:「說了是上佳錦苑。」 回到大路上我往西山走去。來了一輛公交車,我上了車,就到了西山的門口。我沒坐旅遊車,隨意地拐上一條小路往上走,走了半個多小時,不知到了哪裡,四周空無一人。我找到一塊岩石坐下,往山下望去,遠處的城市看不清楚,近處的景物歷歷在目。我竭力想辨認出哪一片是門頭村,卻無法確定。不管怎麼樣,曹雪芹當年生活在我的視野之中,這是肯定的;《紅樓夢》就出自眼前這片土地,這也是肯定的。敦誠贈給曹雪芹的詩中有「日望西山餐暮霞」一句,多麼詩意,可曹雪芹的人生又是多麼淒涼。千百年的歷史,在教科書中被一頁一頁輕輕翻過,只有回到時間細微的褶皺之中,才能體驗到他人生的寸寸血淚。還有多少同道者被歲月無情地湮沒了啊!而且,那些堅守者也沒能改變世界,時勢比人強。這是放棄的理由,又不是放棄的理由。如果是理由就沒有偉大和高潔了。也許,凡俗就是這一代人的宿命。我不是文化英雄。 我景仰他們,可我沒有力量走近他們。我只是不願在活著的名義之下,把他們指為虛幻,而是在他們的感召之下,堅守那條做人的底線。就這麼一點點堅守,又是多麼地艱難啊!當經驗向我們這樣來展示生活的真理,我們能夠那樣去生活嗎?時空浩渺無涯,自我渺若微塵,在無限時空的背景之下,一個人還有必要去表達對世界的意義嗎?好好活著,活在當下,一切與此無關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不必上心。這是生活給我們的啟示。而我,作為一個凡俗的人,又怎麼能夠像聖人那樣超越生活經驗而活著?也許,知識分子應該與眾不同,他那一肚子的學問不是拿來教導別人怎麼生活的。畢竟,在自我的活著之上,還有著先行者用自己的血淚人生昭示的價值和意義。否定了這種意義,一個人就成為了棄兒,再也找不到心靈的家園。這是沒有悲劇感的悲劇。曹雪芹們,這是真實而強大的存在,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能說他是他,我是我,更不能把他們指為虛幻。 想一想曹雪芹當年是怎麼想的吧!他沒有獲得現世的回報,使自己從極度的貧窘潦倒中得到解脫;也不去追求身後的名聲,在時間之中刻意地隱匿了自己的身世。對一個中國文人來說,淡泊名聲比淡泊富貴更難,可曹雪芹他就是這樣做了。一生行跡的埋藏,是他生前做過充分思考的安排。犧牲精神是偉大的,但犧牲者希望得到世人的理解和見證,這是人之常情,無損於犧牲者的偉大。可曹雪芹他做出了既不為現世功利,也不為千古流芳的犧牲,無人見證,也無需見證。也許,認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是我用一雙俗眼去看他,完全不合他的心意。高山仰止。曹雪芹最有資格接受這種景仰,雖然他自己對此毫不在意。 起風了,我感到了一絲涼意。肚子「咕咕」地響了幾聲,我想起自己還沒有吃中飯呢。我從岩石上爬起來,向山下走去。陽光在我頭頂,被樹林遮擋。那些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過來的陽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束一束的光柱,似乎伸手就能握住。春天的樹林中浮著泛綠的空氣,聞得見那綠色的氣息。我聽見風在樹叢的上空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辨不清方向,不知道這到底是南風還是北風。忽然,我聽見一種奇異的聲音,停下來側耳細聽,那是風裹著風,在沉悶的風的中心,傳來了一絲尖厲的、淒涼的銳響,像時間深處傳來的召喚。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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