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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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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上午張一鵬發信息給我,提醒我記得晚上去大禮堂,已在前排給我留了位子。晚上去了,我在禮堂外看見學生夾道歡迎,排了有一百多米長,覺得有點可笑。進去了我吃了一驚,八百多個位子都坐滿了,過道上都站滿了人。我退了出來,不想去了,到這個場合來,被學生看見了,有點羞愧。回到大門口,一位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走上來說:「是聶教授吧?張會長囑咐我帶您從邊門進去。」 我說:「你們是個什麼會啊?張一鵬都當會長了!」她說:「荷花後援會,您不知道?」似乎有點意外。我說:「我這個人不關心時事。」跟著往邊門去,覺得她倒是青春漂亮,要是荷花姐姐也有這個水平,也還說得過去。 走到前排看見兩個熟悉的女生,她們對我招手,我偏了頭裝著沒看見,心想:太丟人了,太沒有檔次了。準備待一會就走,走到位子上,看見郝處長也在,就安心了一點。張一鵬從臺上跑下來,先跟郝處長握手,又想跟我握手,我裝著沒有看見。張一鵬說:「等會介紹兩位領導。」我說:「我不是領導,不要介紹我。」我很擔心會來個副校長,那就太抬高荷花姐姐了。我說:「還有別的領導來嗎?」 張一鵬說:「郝處長就是大領導。我先忙去了。」我站起來趕上幾步,輕聲說:「千萬不能介紹我。介紹郝處長就行了。」他說:「介紹一下吧,還是介紹一下吧。」我說:「還有一些教授來了,你也不知道,介紹我不介紹他們,那怎麼行?他們是正教授呢。」他說:「還是介紹一下吧,我的導師來了,我也很光彩。」 我說:「還聽不聽話?不聽話論文就通不過了。」他做了個怪臉說:「聽話,一定聽話。」又堵著我耳根說:「最後一個節目是荷花舞,老師您要仔細看,看仔細。」我說:「有那麼精彩?」他神秘地說:「真的很精彩。」坐回來,我對郝處長說:「一個荷花姐姐都爆棚了,早幾個月請了周師兄來,都要組織學生,還不敢放到這麼大的地方來。」郝處長說:「娛樂嘛,電視臺的娛樂節目比講學問有觀眾。」我說:「娛樂至上,這風都吹進高校來了。」郝處長說:「如今是娛樂至死呢。風氣如此,那誰也沒有辦法。」 學生們千呼萬喚,歡聲雷動,荷花姐姐總算出場了。我有點失望,非常失望,真看不出她有哪點精彩,值得學生們這麼呼喚,又值得請省衛視的主持人來捧場,還值得報社專門從北京派了攝製組現場錄像。訪談看得出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沒什麼精彩。跟學生對話有幾段也看得出是安排好的,馬虎過得去,也談不上精彩。可現場的氣氛很熱烈。我對郝處長說:「我們的學生都怎麼了?」他說:「趕熱鬧吧,不是說娛樂至死嗎?」 我說:「如今有一大批腦殘粉,前幾年有個明星吸毒了,從拘留所出來,他的廣告代言費反而飆上去了,名聲更大了啊!這不是腦殘粉推上去的嗎?」他說:「所以說是腦殘粉,只認人,不分善惡,不辨真偽,我殘故我在。他要殘你有什麼辦法?這都是媒體培養出來的呢!」我說:「那些人殘了,媒體也殘了嗎?」他說:「所以盧校長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價值觀的扭曲。說到底都是錢在作怪。」我說:「我先去了。」本想說,不想捧這個臭腳,可這話不是讓他難堪?他說:「不看最後一個節目?」我記起了張一鵬的話,就看下去。 主持人宣佈荷花舞開始。我覺得這個節目還像個節目,那個荷花姐姐畢竟在縣文工團當過舞蹈演員的。我想著,這就是精彩?電視裡看過的比這精彩多了。我去看張一鵬,他站在舞臺一角舉著相機,專注地對著舞臺。突然,學生中一陣騷動,我回頭一看,大家都站起來望著臺上,舉著雙手「哦哦」地喊著,還有個人在喊「嗚啦」。我再看臺上,荷花姐姐已經不見了,音樂還放著。我問郝處長:「怎麼啦?」他說:「她的舞裙脫落了,內衣也松了,我沒看清,應該是露點了。」 我沒聽懂,說:「露什麼點?」他笑了說:「女人那兩點。」這時主持人來到臺上說:「各位同學,剛才發生了很意外的不幸,我們的荷花非常傷心,正在後臺哭泣,不能再出來跟大家告別了。希望大家同情她的遭遇,一如既往地接受她,支持她。」有學生在喊:「是不是事先安排的?」又有人喊:「那怎麼可能?那不可能!」 張一鵬向主持人示意,主持人說:「我們請荷花後援會的張會長來回答這個問題。」張一鵬走上去,接過話筒說:「今天的意外事件,請同學們諒解。至於剛才有的同學的疑問,我想沒有人會拿一個人的名譽和尊嚴來開這麼大的玩笑。我們還是請荷花姐姐出來跟大家告別。」荷花在兩個禮儀女生的陪同下出場了,哭得淚人似的說不出話,抽泣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對郝處長說:「今晚這個見面會,就是一部《腦殘遊記》。」 第二天我去院裡,辦公室的小陳她們在談昨晚的事,幾個來辦事的老師也加入進來。我說:「我在現場都不清楚,你們怎麼比我還清楚?」小陳說:「各大網站娛樂版的頭條新聞呢!」在電腦上點到了新聞給我看,說:「跟帖已經有兩萬多條了。」我看了看跟帖,頂的很多,拍磚的也不少。我說:「一個荷花姐姐,真的不精彩,你們看了真人也會說不精彩,怎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過兩天張一鵬來跟我討論論文的事,我說:「你們的報紙發行量又增了吧?」他說:「第二天加印了十八萬份,一掃而光。」我說:「你們的總編輯也應該有點層次才好。」他說:「我們是小報,首先是求生存,社會責任還來不及想太多。那些記者被別人叫狗仔隊呢,狗仔隊還談什麼層次?」我說:「你是研究生,研究生呢。」他笑了說:「老闆,我也要求生存呢,也想在麓城買套房子呢。不然我到大街上把胸一拍,研究生,女孩子會跟我走?」 我說:「露了那個什麼還是有點不好。」他說:「那個什麼一點都不露,沒興奮點,沒重口味,怎麼炒得起來?我們還是比較保守呢!有些大牌明星擔心人氣不旺,穿著短裙出席晚會,裝著不慎露底,讓娛記拍到,掛到網上,別人都記得她了。你看網上掛了多少?有那麼多不小心嗎?」我說:「那很光榮?醜呢!」他說:「老闆,如今的法則是只要有人氣就有市場,醜不醜說不清,錢在自己口袋裡那是真的。」 我說:「黑白顛倒!簡直是瘋了。」他說:「真的是瘋了,不瘋就沒有經濟效益了。」我說:「這幾天看網上,帖子都有十幾萬條了,兩派鬥得很激烈,是你們自己在跟自己在鬥吧?」他說:「鬥得越激烈,圍觀的人就越多。不瞞老師,我們後援會也承擔了一點任務,我們的責任是力挺,報社另外安排了人拍磚。」我說:「那你就是個水軍頭領。」他說:「梁山好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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