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
|
|
▼第43章 這天我下了課,接到蒙天舒的電話,問我在不在院裡?我說在。他說:「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蒙天舒當了副院長,就有一間獨立的辦公室了。下樓的時候我心裡怪怪的,雖然他說了個「請」,可還是給我領導召見的感覺。 蒙天舒坐在高背的辦公椅上,隔著桌子站起來,招呼我在桌子這邊坐下。桌子是很大的一張,還有那張高背轉椅,就有了一種氛圍,一點意味,說不出來,總之是明確了主次的關係。以前看到有些大人物的辦公室那麼大,桌子那麼大,椅子那麼高,總以為他們是膚淺的炫耀,現在忽然領悟到了,這是確定著一種關係。坐下來我四處張望說:「桌子這麼大,辦公室顯得小了一點。」他說:「那要靠老同學挺呢。」韓院長其實沒有什麼實權,實權在童校長那裡,由金書記和蒙天舒執行,可他是院長,辦公室比蒙天舒的就大一倍。我不想跟蒙天舒談什麼「挺」的話題,談了很討巧,可也很卑鄙。我說:「有件什麼事呢?」他說:「沒事就不能找老同學談談心!」 蒙天舒跟我是老同學不錯,可不是一路人,從來就沒什麼心好談的,要談也只能談「挺」的話題。我說:「那應該還有個什麼事吧!」他說:「還真有件事想叫你幫忙。我最近寫了篇比較長的文章,應該還是有點小精彩,可這樣大的論文到哪裡去發?想來想去,還只有《歷史評論》才托得住。你不是有個師兄在那裡當副主編嗎?」他說的「師兄」,就是《歷史評論》的副主編週一凡,他是馮教授的開門弟子,比我早了有十多年。去年羅天渺退休了,副主編升了主編,他就升了副主編,又成為了國家社科基金的終審評委。雖是同一個導師,可也只在馮教授過生日的時候見過一次。我說:「週一凡我自己才見過那麼幾次呢。」他說:「周老師再怎麼說,那也是你的師兄,血濃於水呢。」 我說:「週一凡去年在北京衛視講孔子,現在是大名人了,我自己都不敢去打擾他。」他說:「現在我也不敢打擾周老師。有朝一日肯定還是要打擾的。手中這篇文章,就這麼寄過去,我怕看都沒人認真看一下,論文太多了是不?那這文章的小精彩就白精彩了。我想請你招呼一下,有這麼一個人,有這麼一篇文章,具體聯繫就不麻煩你了。」我說:「週一凡他現在紅得燙手呢,他會不會怨我給他添麻煩?我自己的文章都是寄到編輯部,沒有直接寄給他。」他說:「那有消息嗎?」我搖搖頭。他說:「所以呢,請你出面搭個橋呢,讓我認識一下周老師。」 我說:「那我給他發個信息?」他說:「那還是寫封信吧,我跟稿子一起寄過去。」 接受了這任務,我心裡有點窩囊。我自己投稿都沒敢驚動大師兄,卻要為蒙天舒去求他。我心裡彆扭著寫了封短信,從網上發給了蒙天舒。他回信說,想表達得更充分一點,能不能由他再加幾句話上去?我也只能說,好的。我想他改好了應該發回來給我看一下吧,等了幾天,竟然沒有。在院裡碰見他,我問:「稿子寄出去沒有?」他說:「第二天就寄了。」也不再解釋一句。以我的名義發出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什麼內容,就像一個男人,老婆紅杏出牆了,當著一個有名無實的父親。 過兩天蒙天舒又找到我說:「你師兄的事情,童校長很重視,想請他來講一次學,你聯繫一下,看看他的意思。」我說:「你跟他聯繫上了,你直接聯繫還方便些。」他說:「就是還沒聯繫上啊!」又說:「這是童校長的意思,童校長呢。」 童校長的意思,我肯定要執行。連童校長也有需要我的時候,這讓我有點得意,得意之後,又罵自己是小人,罵完了,那點得意還擱在心裡。我給週一凡打了電話,一口一聲「大師兄」,很是親熱。我把請他來麓城師大講學的事講了,他說:「是誰出面請的呢?不會是校學生會吧?」我說:「是我們童校長的意思呢。」他說:「童文斌哦,他是你們的校長?」我說:「童校長是副校長呢。」他說:「童文斌都當副校長啦?」我說:「童校長當副校長都幾年了,是我們學校的實權人物。」他說:「既然是童文斌說了,我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可以考慮,可以考慮考慮。」 我按照蒙天舒的吩咐,小心地問:「不知道大師兄出來一般是多少一次?我也跟領導彙報一下。」他說:「我們的專業現在是冷門,不好跟學財經的比。」我跟他東扯西扯一會,最後說:「那大概到底是多少呢?我也好去彙報一下。」他說:「這個我不說,說了有點俗。我講課會講那麼俗的話題嗎?」我就不再跟他說這個話題,再說我也俗了。我說:「那大師兄您講個什麼題目?」他說:「我什麼題目都可以講,只要不講財經。題目可以由你們定,如果要我定,能不能就講孔子的義利觀?」我說:「很好的題目呢,現在太需要講講這個話題了。」 打完電話我想:是不是直接向童校長彙報?翻找到童校長的手機號我感到了心裡的抵觸,又猶豫了。捏著手機我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心思中有一種鄙俗。既然自己不想得到額外的什麼,為什麼要為難自己?我知道這其實沒有什麼障礙,童校長也不會覺得我是小人,可我還是感到了心裡的抗拒。也許,我真的就是個成不了氣候的人,不會抓機會能成氣候嗎?我有點遺憾地放棄了這種想法,放棄之後我感到了輕快。有人說,順應自己的心情活著就是快意人生,這話說得太輕飄了,哪裡會有那麼瀟灑的快意人生。 我把情況跟蒙天舒說了。他說,像周老師這樣的大人物,應該請童校長出面打個電話。我說:「週一凡也有這個想法。他還怕我是幫校學生會團委去請他。張維師兄告訴過我,有一回北京一個什麼學校的學生會請週一凡,開始他也不好意思問別的,結果送給他一束花、一本紀念冊,他很不爽,覺得這是不尊重知識。所以他想連絡人能夠代表一個可靠的單位。你說童校長發話了,我心裡才踏實一點,不然我就把自己的大師兄給坑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