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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對這樣美好的前景我還是不相信,理智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我也還抱著希望,希望真有這麼好的事情,那就沒有什麼風險,也沒有什麼對不起學生的。看著趙平平瘋狂籌錢,籌足了就馬上要去北京,我有點著急,我勸她慢慢來,可北京那邊來電話說,儀器只剩下幾十套了,可能下個月就沒有了,這種高科技產品生產週期很長,下一批要等明年了。這讓趙平平更加快了籌錢的節奏,說:「到下一批我就當不成元老級股東了。你知道微軟的原始股現在合多少錢一股?一萬多!美元,美元呢,美美的呢。」嘴巴有滋有味地咂了幾下:「到那天我兩萬多股原始股,你算算多少錢呢!」她掐著指頭算了一下:「我算不清,太多了,手指頭都不夠用,一大堆,美元呢,這床上都擺不下呢,床都會壓垮的!我要睡在錢上打幾個滾!」

  我不能跟著瘋狂,我得冷靜。我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幾十遍,就冷靜了下來。天上的餡餅越大,就越不真實,也越不可能往自己懷裡砸。我去市三醫院掛了個眼科的教授號,對教授說,自己女兒讀小學四年級,近視,她的班主任動員她交錢矯正視力。教授打量著我說:「你女兒讀四年級了?那你懂事懂得早啊。」

  我笑了一下說:「大學剛畢業就奉子成婚了。」他說:「你千萬別聽那個班主任的話,沒有什麼好心思,也可以說居心不良。你說的這件事,我這些年來耳朵都聽起繭了,就不去關心了。我自己的兒子也近視,我也沒辦法,你說那個什麼公司比我還厲害些嗎?」

  我說:「我女兒她會愛漂亮了,不肯戴眼鏡,可不戴眼鏡怎麼看得清黑板?成績都降下來了,急呢。」他說:「告訴你一個辦法,你告訴她,現在先戴幾年眼鏡,十八歲以後去動個手術,那是很靠譜的。」

  回到家我把教授的話告訴了趙平平,她根本聽不進去,說:「人家嫉妒你發財呢。」勸說了她半天,她說:「那我也得試一試,沖著那兩萬原始股我也要試一試,哪天上市了,我也發個財。你沒聽說過,有個人買了一千塊錢的深發展的原始股,壓在箱底十多年都忘記了,有一天偶然發現,膨脹到幾十萬了。」我說:「我明天陪你去省人民醫院,再問一個教授好不好?」

  第二天我們去省人民醫院,是個女教授。她聽完趙平平的講述就笑了,說:「真還有這麼天真的人?別人發財不自己發,還拉著你一起?天真!這種方法已經有二十年了,臨時提高一點視力是可以的,一停馬上就反彈,所以醫學界從來不推薦。」趙平平急了,說了一大堆理由跟她辯論,女教授說:「你覺得自己比我懂得還多,那你就去把這二十多萬交了。」我說:「我肯定聽教授的吧!」女教授說:「亮爾公司我聽說過,去年在麓城一中門口就開了一家,現在撤掉了。沒人上當了,他不撤?」

  趙平平默默地跟我回家,快到家了,又說要去一中門口看看,亮爾的那家分店到底在不在。我陪她過去,在門口走了幾個來回,沒有找到。我說:「撤掉了怎麼找得到呢?」她去問報亭的大爺,有沒有這一家門面。大爺說:「怎麼沒有,亮爾,就在那裡。」我們看過去是一家文具店。趙平平又去文具店問了,老闆說:「他們騙了一中學生好多錢呢,學生的家長來找麻煩,他們就跑掉了。我把這個門面頂下來,還收了我五萬塊錢的轉讓費。好厲害呢,吃骨頭的人呢。」

  回到家裡趙平平幾天沒說這件事。北京那邊來電話催問,她就跑到另外一間房去接。過了幾天她說:「這件事我還想搞成呢。」這太出乎我的意料。教授的話她聽到了,垮掉的門面也看見了,還要搞,真不懂她怎麼想的。我說:「以前只聽說搞傳銷的人被洗腦了,現在洗到我們家裡來了?」她說:「我一輩子就想做成一件事,你讓我試一次。」我說:「吃骨頭的人都垮了,你比他還厲害些?」她說:「我是老師,我有優勢,學生家長會信任我。」

  我說:「那你明知這個事是個成不了氣候的事,到頭來一場空的事,你怎麼忍心去騙,騙,」覺得這個字太重了,我馬上換了一個詞,「忍心去哄,哄家長?將來怎麼面對學生?」她說:「不是會有效果嗎?有效果我就交代了,我還保他們一輩子?」我說:「那對學生也太不公平了。」她輕笑一聲:「公平?」又笑一聲:「公平?有誰對我公平呢?別人對我不公平,我為什麼要對別人那麼公平?我不是公平姐,你也不要扮演公平哥。」

  我說:「別人對你不公平,不是你對別人不公平的理由。這個理由如果成立,人人都可以氣壯如牛去殺人。」她說:「沒有覺得需要更多的理由,有效果這個理由就夠了。沒編的老師我當了十年了,誰給我一個公平?沒有這個公平,我怎麼能好好活著?一個人活在市場時代就是要好好活著,這是事情的本質。」我說:「什麼時代這都是事情的本質。可是一個人不能因為自己想好好活著,就不讓別人好好活著,這也是事情的本質。」她說:「我讓誰不好好活著啦?他們最多就是輸幾千塊錢,他們有錢,無所謂這點錢,他們的家長有錢呢,你不知道。」

  我說:「有錢你也不能挖個坑讓人家跳吧?你是老師呢,還教德育課呢,不好意思呢。」她說:「貪官在大會上做反貪報告都好意思,我為什麼要那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什麼事都做不成了。我要生存。」唉,生存是絕對命令,良知也是絕對命令,這兩個「絕對」碰撞在一起,就必須回答哪個「絕對」更加絕對。我說:「下次你找別的事情做,我支持你。」她笑一笑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學生我不吃一吃,別的地方還輪得到我吃?」

  講不清道理,我就跟她講風險。二十多萬,只要打出去,就永遠不會回頭了。這個道理她也懂,可她還是想著那些原始股,有一天會發大財的,並以微軟為例子來說明。我說:「全世界打開電腦都是微軟的系統,那它不發財?你們亮爾在麓城就一家門店都垮了,你還想跟微軟比?別聽那些人的發財夢,那是洗腦。」

  最後岳母也感到了風險,不同意投資了,趙平平就只好算了。算了之後又跟我說想做成一件事,一輩子才能心安。我說:「能不能想辦法把編制搞到手呢?你一輩子把這件事搞成了就了不起了。」她說:「深圳一個女教師,十多年沒編,最後跳樓了,結果幾千人都解決了。唉,麓城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跳那麼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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