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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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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滿月了。經過趙平平母女的討論,我被批准在她們的監督下可以抱一抱孩子。批准之後,我馬上去洗了手,把安安抱在懷裡。岳母說我的姿勢不對,右手臂要抬高點,小心扭著了安安的脖子。抱著自己的女兒,我很有感覺,到底是什麼感覺說不上來,反正是很有感覺。我把這種感覺跟趙平平說了,她說:「你這個爸爸做得太便宜了,放那點東西進去就生出來了,沒花幾個錢就帶大了,我看你還好意思不做一點貢獻?」岳母說:「一個家是靠男人貢獻起來的呢,總不可能靠女人吧?」 趙平平要我做貢獻,洗尿布奶瓶那不叫貢獻;岳母要我把家撐起來,買菜煮飯那也不叫撐起家。男人要賺足夠的錢,讓她們花得舒心一點。她們認為那是天經地義,仔細想想那的確也是天經地義。可這個天經地義在侵蝕我的自尊自信,還要把我逼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這是我難以接受的。 在生活的重壓下,我對錢有了更深的理解,拿在手裡也有了不同的感覺。這天晚上,我捏著一小疊錢準備去買奶粉,感覺到它是活的,有著感性的生動,又有一種盲目的力量,不講道理不守規則,見山開路逢水架橋,橫衝直撞一往無前。這盲目中裹挾著快意,讓人感到了恐懼。這是這個世界最本質的存在?是生活最真實的意義?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承認;可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否認。 我走到了陽臺上,樓下的路燈流淌著黃色的光,那是時間之中的流淌;樟樹在微風中拂動,那是時間之中的拂動。時間朝著唯一的方向緩慢而固執地流動。前面是生命的終點,也是生命的起點。恐龍曾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一億五千萬年,可我連一億五千萬分鐘都活不到。一個人把自己當作一切事物的價值之源,有著多麼充分的理由啊! 安安滿月那天,我收到了《中國思想史研究》的通知,告訴我稿件已通過了終審,即將發表,要我把版面費寄過去。總算發表了一篇有決定性意義的文章,這讓我感到了欣慰。可是錢呢,錢怎麼辦?沒有辦法,我只好把事情告訴了趙平平。我以為她會不高興,要錢就是挖她的肉。沒想到她非常高興說:「臭臭,我總算看見你也做成了一件男人該做的事!」 對她的評價我有點受寵若驚,望著她揚了一下眉,嘴唇也似動非動地動了一下。她說:「錢我肯定會跟你解決。存摺上剩下最後一萬塊錢,我捨不得動,萬一安安有個病痛怎麼辦?我明天到學校把這次住院的八千塊錢報了給你。」我說:「我只要七千。」她說:「我也只會給你七千,你以為呢?」 第二天趙平平從學校回來,一進門臉色就不好看,換鞋的時候把一隻鞋踢得老遠,落在電視機上。我把那只皮鞋撿回去放在門邊說:「你把它摔痛了呢。」她坐到沙發上說:「今天又受刺激了,別人生孩子就全報,我只能報百分之六十,沒有那個編,那永遠要低人一等。」又把腳往我這邊伸著:「我的腳都氣病了,氣腫了,看啦,看啦,氣腫了呢。」 我給她捏了捏腳,說:「你不是區聘的嗎?」她說:「比校聘的還是好一點,校聘的簡直就是個臨時工,報得還少一些。我這一輩子就芝麻大的一粒理想,想成為國家的人,那硬是實現不了。說人分九等那就是九等,一等跟一等那是不同的。」我說:「你慢慢爬,慢慢爬,已經爬上來一等了,要有耐心。」她說:「人能活一萬年?活不了。再慢就沒有一點意義了。」又說:「我爬不動了,對自己太失望了,我們家就靠你了。」拿出一疊錢,數了七千給我。我說:「不是有這麼多嗎?」她說:「我把那一萬扯動了,扯得我心裡痛啊!」我接了錢遲疑地說:「那……這……」她馬上說:「那這肯定是不能省的,不然就更沒有錢了。」這讓我感到評職稱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簡直就是歷史責任。我把錢收好說:「好,好,好。」含糊而堅定,自己也不知道是承諾,還是敷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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