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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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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躺在床上,想起張維說的「邊緣化」的話,胸口被插了一刀似的痛。做學問也可能被邊緣化,我以前也模糊地想過這個問題,現在陡然清晰了,感到了形勢嚴峻。一篇論文、一部著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圈子裡的人都看得出,這眼神誰都有。那桿秤在人們心裡,一分一毫都是清清楚楚的。認真做學問,寫出了好文章,別人想擋住我前進的道路,讓我邊緣化,那怎麼可能?這是多年來支撐著我努力的信念。 可是現在,這種信念發生了危機。同樣一篇論文,發表在權威刊物上是發,發表在一般刊物上也是發,論文還是那篇論文,發表的地方不同,它的分量相差那就太大了。我總是想著好論文肯定會發表在好刊物上,看來不是那麼回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在這裡,關係是那麼重要,太重要,比論文的質量更重要。總之眼神已經不是那種眼神,標準也不是那個標準,一切都失範了。沒有關係,論文就難上權威刊物,也獲不了獎,爭不到項目,評不上職稱,漲不了工資,也就沒有學術的尊嚴。我總不能對別人說,自己發表在那些不起眼的刊物上的論文是多麼有水平吧。對學術水平的鑒定已經完全交給了編輯,我跟他連一面之交都沒有,那論文投過去掃一眼都來不及,就湮沒到浩如煙海的來稿中去了。這樣想著,我決定這幾天還是要接觸一下那幾個名刊的編輯,至少跟他們混個臉熟,以後投稿也有個說話的臺階,至少把我的稿子掃那麼一眼。 快天亮時我才睡著,不一會就被手機鬧鐘驚醒了。我想著早點去餐廳等著,找個機會坐在羅天渺旁邊吃早餐。還有別的幾個名刊編輯,我連臉都不熟,打算上午開會時好好記住那幾張臉。到了餐廳,還沒幾個人,服務員問我要用餐券,我就退了回來,到外面走走。過一會再去餐廳,人已經多了起來。我眼光掃了一圈,發現羅天渺還沒有來,就放了心,拿了油條豆漿,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邊坐下,眼睛瞟著門口。我看見蒙天舒進來了,卻在那裡晃著,就指著早點示意了一下,他點點頭,還是那麼晃著。 一會羅天渺進來了,我端著碟子起身想等他取了早點,就坐到他身邊去,看見蒙天舒跟他打招呼,又挨著他身後拿早點。我忽然發現羅天渺前面那小夥子也在跟他說話,我想:應該是偶然站在那裡的吧?羅天渺取早點時,蒙天舒和那小夥子一前一後夾著他,他拿水果他們就拿水果,他拿豆漿他們就拿豆漿。等羅天渺向桌邊走去,我就朝他走去,那小夥子身子朝我這邊一站,把我和羅天渺隔開,順勢在羅天渺身邊坐下,另一邊就是蒙天舒。我只好裝著是來找蒙天舒說話的,問他住哪個房間,就離開了。心想:這兩個人把羅天渺挾持了似的,也不知他自己意識到了沒有。 上午是開幕式,主持者是《中國思想史研究》的主編汪寅。這名字我非常熟悉,早兩年通過馮教授的推薦在他那發過一篇論文。以後又直接寄過兩次稿子給他,就沒有消息了。我盯著臺上,心裡盤算著散會時在門口等著他,跟緊,一直陪他去自助餐廳。臺上的主題報告我都沒認真聽,心裡想著中午跟汪寅說幾句什麼話,才能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想來想去竟想不出這幾句話。「學界泰斗」「如雷貫耳」,這樣的話說不出口;「久仰大名」「非常敬佩」,這樣的話沒有分量。我覺得自己真的是才情枯澀,沒有出息那是理所當然。又恨自己事先怎麼沒做充分準備,把他們最近的文章找來看看,作為一個話題、一個切入口。散會時汪寅走到門口,已經有好幾個人擁簇著他了。他們在說話,我也不能那麼橫插進去,只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叢中,在門邊歎口氣,搖了搖頭。 那兩天我都沒有機會跟羅天渺和汪寅兩位老師說上話,想找一個很自然的機會,那根本不可能,要削尖腦袋去找機會,搶位置似的,我實在也做不出。散會了,第二天會議組組織去羅浮山旅遊。先天晚上我想著是不是把那盒茶葉給汪寅送去,這麼好的茶葉,也不是我消受得了的。到了他房間門口,側耳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就離開了。如此三次,後面兩次有人就守在門口等,我只好裝著路過,從樓道走過去。十一點鐘再去時,門口已經亮了「請勿打擾」的燈。我在門邊歎口氣,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飯後在賓館門口等車,我看見那幾個大人物身邊都有人占位,就乾脆放寬了心,不再做前去親近的努力。蒙天舒幫羅天渺拉著行李箱過來,另一邊還有一個中年人。看著兩個男人拖著那個小箱子,我有一種滑稽的感覺,抿著嘴笑了。車來了,兩人幫羅天渺把行李送到車旁,都說:「我來,我來!」每人拉著拉杆的一邊,都不鬆手。兩個人抬著行李箱,塞進了旅遊車的行李箱。兩人放行李時,羅天渺走到車門口,蒙天舒不等行李放好,就追了過去。 車門口已經有個年輕人等著,等羅天渺上了車,身子一側,把蒙天舒擋住了。蒙天舒還想擠過去,那年輕人雙臂張開,把他擋住,上了車就順勢坐在羅天渺旁邊。上車還有這麼激烈的競爭,不仔細觀察,真的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我上車看見蒙天舒坐在後面,陰沉著臉。我笑嘻嘻地招呼他,他「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住在山上的賓館。晚飯後汪寅和羅天渺幾個人在山間小道上散步,蒙天舒和幾個人左右陪著。早上的那個中年人跟在後面,幾次想找機會插進去,都沒成功。後來蒙天舒惱火了,並不回頭,就知道那中年人緊跟在後面了,一邊側了臉跟羅天渺說話,一邊在身後一下一下揮動著胳膊,示意那中年人離遠一點,那胳膊似乎在一聲一聲地說:「滾開!滾開!」那個中年人站住了,望著蒙天舒的背影,橫眉冷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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