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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我說:「這是售貨員跟顧客的事嗎?國家是拿了大頭的。」他說:「那也是一份工作罷了。」我笑了說:「混碗飯吃呢。」又說:「那在講臺上怎麼講呢?同學們,學好歷史,將來有混飯吃的手段?我沒上過課,你都上有幾年了,你把這歷史怎麼講呢?你還要講『二程』、朱熹、王陽明呢,你怎麼講?止於至善,你怎麼講?」

  他說:「那你該怎麼講就怎麼講,難道你怎麼講就怎麼做,那你還想活人不?我也苦惱過一陣子,後來想通了。人只有這麼幾十年,總不能拿自己當小白鼠吧!更不能扮演螳臂吧!」他把手那麼一揚:「擋得住嗎?」又抱拳作了個揖:「記得我拜託的事啊。龔平,龔平。你不記得名字你就記起『公平』就行了。他家是農村的,評上了才公平。」

  蒙天舒進學院去了。我往學生宿舍走,心裡想著他的話「你當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這話對我有很大的震撼,當教師的尊嚴和崇高都被這句話摧毀了,真的成為謀生手段了。我也許真的不該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真的就會失望。現在的學生真的有那麼冷漠嗎?我有點不相信。這的確是一份工作,但這份工作既然是當教師,那天地良心,再怎麼沒心沒肺,那也得對學生好。怎麼對他們好?碰見笑一笑那是不夠的,給他們一個公平才是真的。要說致良知,這良知怎麼致?就是給學生一個公平。

  我先去了女生宿舍,又去了男生宿舍,說了班上的一些事情,把評助學金的事也說了,想看他們有什麼想法。學生似乎都很平靜,相信老師的公正。這讓我很安心,我就按表上的情況評得了。至於這些情況是不是真實,那我也沒辦法。我知道這些表格上反映出來的情況肯定有水分,甚至有很大的水分。可那也只能當它都是真的,一家家去調查,那不可能。開會時金書記說,不要讓老實人吃虧。這個口號倒是蠻好的,實際上又那麼空洞,一點操作性都沒有。老實人不吃虧誰吃虧,難道讓不老實的人吃虧?

  我跟小董商量著,很快就把助學金評定了。龔平應該只能評個三等,我引導了一下,就評了個二等,每年兩千。評完以後我給蒙天舒打了電話,把結果告訴他。他說:「不能評個一等嗎?」我說:「二等已經是照顧了,不然應該是三等。」他說:「想辦法評個一等吧,一班家庭困難的不多,我到那邊搞個名額過來。」我說:「如今你也是領導了,搞個名額是搞得動的。可是放到我們班,還是平衡不了,搞來名額也得先給別人呢。是不是就算了?」他說:「那就算了。反正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我的侄子。」那意思如果是他的兒子、侄子,那就非評成一等不可。我想他才三十出頭就當了院長助理,以後當了院長,那怎麼得了啊!

  名單公示三天后,金書記打電話把我叫去了。進了辦公室他說:「你那班上是不是有個龔平,評上了助學金?」我說:「是的,二等,他家是農村的。」他說:「有人給校長信箱寫了信,把這事告了。」把信拿給我看。信沒有署名,意思是說龔平來報到,是家裡開車送來的,不應該評助學金。

  我說:「沒聽說他家有車啊,是不是請朋友幫忙送一下?也可能他爸爸是老闆的司機。」金書記說:「你去調查一下,是他家的車就把助學金拿下來。」我說:「好的。」又說:「這個人是蒙天舒打了招呼的,要不你跟蒙老師招呼一聲。」金書記「哦」一聲,不說話了。我說:「那我還是把龔平拿下來。」他說:「那怎麼跟蒙老師說呢?」我說:「不拿下來怎麼跟學校交代呢?」他說:「是不是調查清楚再說?」

  我打電話把龔平叫到教研室,說:「有人反映你報到是家裡開車送來的,是不是真的?」他說:「是我爸爸開車送來的,還有我媽媽。」我說:「你家的車買了幾年了?」他說:「今年買的。」我說:「你家條件不錯,助學金應該評給更困難的同學,我們班困難的同學多。」他說:「那張表是我爸爸填的。助學金我放棄也行。」

  我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就趕快去告訴金書記。金書記說:「是不是給個三等,蒙老師的意思是稍微照顧一點。」我說:「他自己都說不要了,還給他幹什麼呢?蒙天舒知道他家有車,還想要我給他評個一等!三等?我們班有同學母親下崗了,父親一個人工作,半等都沒有呢。」金書記說:「本院老師開了口,還是要給個面子,以後要見面的。龔平家裡做點小生意,畢竟還是農村的,說得過去。」我說:「蒙天舒也算個領導了,他不是讓我為難?家裡有車還評助學金,我怎麼跟別的同學說?」他說:「你也知道蒙老師算個領導了,他開了口,那更要給個面子,我們開院務會坐到一起呢。」

  這眼下的局面,龔平評不評無所謂,但蒙天舒開了口,不評就不行。我說:「我的意思是不評。但蒙天舒開了口,要照顧一下,那我就不管了。這到底是在照顧誰呢?」金書記說:「那這件事就交給我平衡一下,學校那邊也由我寫個報告去交代。」我說:「蒙天舒也請您交代一下。」他說:「好好,蒙老師也由我去交代。」我說:「龔平最高三等,再高就不公平了。」他說:「放心。最高三等,最低也是三等。」

  第二天又重新公示了,把另一個同學從三等提到了二等。看了公示我心裡想:這件事就這樣完了嗎?暗暗希望著那個寫信的同學再次寫信,可等了幾天,沒有一點動靜。我有點遺憾,甚至心裡冒上一個念頭,是不是自己匿名去寫那封信?這念頭一晃就過去了。見了金書記我問:「沒事了吧?」他說:「我們處理的事,老是有事那還得了?」我說:「那好,那好,那樣就好,就好。」這話說得勉強,就像大學班上的女同學八年不見,見了就說她越來越年輕了,越來越漂亮有氣質了,總之是好好好。唉,這事堵在心裡,我感覺著一點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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