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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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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一天,鬱明興沖沖對我說:「又有一單,做不做?東北一個老闆要寫家族史,從他爺爺一路寫下來,半個多世紀。這一次老闆壯實些,這個數。」張開左手拇指食指比劃了一個「八」。看到那個手勢我心裡就「怦怦」地跳,說:「可以啊。」又說:「你怎麼捨得給我?」他說:「鄭老闆傳記的打印稿他看了,很滿意,點名要你。我上次拿了點中介費,這次還拿那麼一點點,大頭絕對是你的。有個行規在裡面,我不拿點做個樣子也不好。」我說:「嗯嗯。」他說:「上次兩個月進四萬,這次效率會高點。行的話你們簽份合同。」我說:「寫個這屁還簽什麼合同?上次沒簽也很好。」他說:「簽了要他預付四萬,你帶回去過年,那不好些?」這次要寫的是在鞍山開鐵礦的孟老闆,還開著煉鋼廠。 元旦前我去了鞍山。孟老闆請我吃飯,喝的是茅臺。我說:「我喝不了酒。」他馬上叫司機兼秘書許小姐去車裡拿拉菲紅酒,自己也陪我喝紅酒,說:「我小時候讀書被『文革』耽誤了,沒有墨水,我最崇拜的就是有墨水的人。聶老師是博士,我就更崇拜了。」許小姐說:「咱們老闆上學不多,讀書還是讀得多的。」孟老闆說:「過幾年公司規模更大了,我也想做一做企業文化,聶博士如果看得起,就來公司幫幫我,把這個事搞起來,各方面肯定比別的地方要好!」我有點飄飄然了,說:「承孟老闆高看!」孟老闆說:「也不是高看,水平是擺在這裡的,咱們沒文化,誰有文化咱們還是看得懂的。」許小姐說:「咱們老闆是尊重知識的典範。尊重知識絕不像有些官員停在嘴上。」孟老闆說:「聶博士把那麼多書吃進肚子裡,有儒雅之風,咱想學那也學不來啊!」 孟老闆忙,請我吃了兩次飯,把我交給小許。孟老闆五大三粗,小許卻是一米七的個子,水蔥似的,走路帶風。每次車停了孟老闆坐著不動,等小許下了車過去開門。我心裡想,大老闆真的是大老闆,太有豔福了。小許開了奔馳車帶我去看礦山,說:「咱們老闆爺爺手裡就開著了,後來是國家的了,前年咱們老闆把它買回來了。」回到市里說:「別看這麼熱鬧,這裡原來是郊區,咱們老闆爺爺的鐵廠就在這裡。」 晚上在賓館我翻看小許給我的一大堆資料,發現了一個問題,孟老闆爺爺當年的公司叫「滿洲制鐵」,三十年代初開始,跟日本人合作了十多年。過了兩天小許來看我,說:「中午咱們老闆在銀水賓館請你,這就是鞍山最好的地方了。咱們把合同簽了,預付款也付了,下午我送你去車站,軟臥票買好了。」她見我不做聲就問:「聶老師還有什麼要求?」我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她笑了說:「北京二外。」 我說:「那也是個知識分子。這些資料你看過沒有?」她說:「知道一點。」我說:「三十年代『滿洲制鐵』那幾年怎麼寫?」她很平靜地說:「當年日本人對中國商人實行懷柔政策,讓他們繼續做生意,咱們老闆他爺爺總不能把頭往銅牆鐵壁上撞吧。這個問題交給你去解決,反正是跟日本人鬥爭了那麼多年的。」我說:「鐵是能製造槍炮的啊!」她說:「咱們老闆相信聶博士的智慧。」我說:「『滿洲制鐵』那麼大的名氣,歷史資料上都有的。」她說:「你寫出來就是歷史資料,別的歷史資料沒有人去看。」又說:「歷史博士寫出來的不是歷史,那還要什麼才是歷史呢?」 我伸手把那些資料翻了一下,說:「這些材料是誰整理的?」小許說:「遼寧大學的一個教授。」我說:「他怎麼不寫?」她說:「他是東北人,不方便。」我馬上對那個教授有了好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往錢眼裡鑽。我說:「這些材料你們老闆看過沒有?」她捂了嘴笑一笑說:「他沒上過大學。」又說:「有些內容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說:「都知道為什麼還要拿給我看呢?」她說:「你反正會查到,咱們老闆想把問題放在前面解決,不要簽了合同,又來討論這些問題,那大家都沒意思,是不是?」又說:「可以做一點技術處理。」我說:「你們老闆很自信啊。」她說:「因為他是老闆,大老闆。咱們老闆說,歷史是由強者來寫的。」 小許的口吻讓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種挫傷,我說:「你覺得司馬遷是強者嗎?」她說:「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他是哪個朝代的皇帝?」我說:「你的意思是你們老闆他要辦的事都能辦成?」她說:「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事實本身。你說現在還有大老闆辦不到的事嗎?我是說,大老闆。」 我拍一拍材料說:「這些東西都在這裡了,我能把歷史改了嗎?」她說:「歷史是一塊鐵?是一塊鐵也可以把它熔解了重新鑄造,要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熔解,重新鑄造。咱們老闆就是幹這個的,你們也是幹這個的。你寫出來就是歷史,所以要投入這麼多,請聶老師這樣有權威的人來寫。」 見我不做聲,小許說:「可以再加一點辛苦費。」伸出左手食指:「給你一個整數,其中一半今天就可以帶走。這是老闆主動提出來的,他自己沒什麼知識,但非常尊重知識,也尊重有知識的人,這種尊重不像有些人停在嘴上。」我說:「這已經是一個震撼性的數字了。」她說:「因為有難度,才有這個數字,咱們老闆他又不傻。」又說:「沒有奇跡發生。」 我笑了說:「許小姐的工資很可以吧。」她說:「當然,可以,也可以說很可以,是一般工人的這麼多倍。」她雙手比劃了一下,我沒看懂。她說:「您怎麼知道我很可以?」我說:「因為你這麼有光彩,」笑了笑,「沒有奇跡發生。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她笑了說:「是的,是的,我又不傻。」我說:「你對自己有很深的理解。」她說:「是的,是的,這是女孩的本能。我還是可以的,這我自己知道。」又說:「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文雅,其實很厲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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