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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7章

  這個學期趙平平幾次要我回麓城一趟,我想著要花幾百塊錢路費,就猶豫了。可這猶豫又不能說,有說不得的苦。一個男人被這幾百塊錢制約了,怎麼說得出口?我就說學習緊張,走不開,反正她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寒假,我坐火車回麓城。那天下午趙平平要開會,不能來接。出站的時候,我抱著一種模糊的希望,在人流之中抬著頭往檢票口張望,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在那邊一跳一跳的。我根本看不清那是誰,可我知道那就是趙平平。這是沒有理由的感覺,可比什麼理由都更有理由。快到檢票口看見果然是她,正一跳一跳地往這邊張望,臉一閃一閃時隱時現。這讓我感到溫馨,她是迫不及待了。

  我舉起一隻手,叫著:「平平!」她還在那裡一跳一跳,舉起雙手歡呼:「致遠,致遠!」又跳得更高,很誇張的樣子。出來了她撲到我身上,嘴唇在我臉上啄了幾下。我輕輕推她說:「請大家看免費電影吧!」又說:「兔子似的跳那麼高幹什麼?」她說:「早就看到你了!密密麻麻的麻雀中有只鳳凰,怎麼會看不見?你沒發現自己是只鳳凰,你?」說著挽著了我的胳膊。我說:「太抒情了,太抒情了。」把腰挺了挺。

  走在大街上我說:「還是麓城好,有做人的感覺。北京太大了。」北京太大了,這是我這半年最強烈的感受,生活在裡面就像一勺鹽溶在水裡,都發現不了自己的影子。她說:「那畢業了你回麓城,我們在麓城安家。」「安家」兩個字像一把錘子錘在我腰上,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矬了一點。

  到了她的宿舍,我說:「要洗個澡。」她去樓道盡頭的廁所提了桶水,把電熱器扔到裡面。水燒好了我提到男廁所去洗,看到水槽中有穢物,非常噁心,放水沖也沖不走。想著平平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三年多了,也真是難為了她。這樣的生活根本就過不去,談什麼精彩。

  她到樓道去做蛋炒飯。吃著飯我說:「再怎麼窮也要到附近租一個小套間,讓你過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她說:「我為什麼要把租金給別人?我買一套房子不安心點嗎?每個月的租金還可以放到自己口袋裡來。」我說:「買房子不是我們現在能想的事情。」她說:「一個夢想,想都不敢想,那能夠實現嗎?」我歎氣說:「怎麼實現?我沒錢,你沒錢,你我家裡都沒錢。反正我家裡是沒有錢的,還有我,也沒錢。」她說:「那不會想辦法?黨中央都說過,辦法總比困難多。」

  要我想辦法,我沒有辦法,就像想在一隻麻雀的爪子上剔肉煉油,沒有辦法。借幾百幾千是可以的,幾萬幾十萬那不可能。平平說:「我媽媽催我們把證打了,我都二十六了。」一想到領證就要安家,我心裡發虛說:「這個事急不來。」她說:「我是男人我也不急。」又說:「其實我也不急,嫁不出去的問題對我不存在。我媽媽急。」我說:「老虎獅子鱷魚我都不怕,我就怕你媽媽。」她說:「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媽媽妖魔化?她是為我好。」我說:「那你也得等我有錢啊,錢,錢,錢。」

  那些天我整天就想著錢的事情,錢,錢,錢。生活動不動就要錢,我還真不能不想。其實我也知道想也沒用,就像想飛到月亮上去摘桂花,想也沒用。可還是不能不想,幾乎成了一種本能,比身體的饑渴更加饑渴。這種狀態讓我害怕,一個知識分子,他怎能這樣去想錢呢?說到底自己心中還有著一種景仰,那些讓自己景仰的人,孔子、屈原、司馬遷、陶淵明、杜甫、王陽明、曹雪芹,中國文化史上的任何正面人物,每一個人都是反功利的,並在這一點上確立了自身的形象。如果錢大於一切,中國文化就是個零,自己從事的專業也是個零。慚愧,慚愧。

  我把慚愧的心情對趙平平說了,然後說:「你好歹也是學歷史的,你應該懂的。」誰知她說:「你沒掙到錢我也不怪你,我真那麼想錢我也不找你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輕賤。可是你拿那些人來當擋箭牌就沒什麼意思了,他們是誰?你聶致遠是誰?他們的名字刻在花崗岩上,你的名字躺在沙灘上。你看,潮水上來了,」她往床下一指,「上來了,還剩下什麼?」又說:「聖人不是每個人都能學的,更不是每個人都能當的。能當那你敢當?他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塌糊塗,一敗塗地,你有幾輩子你去塗地,你?別說我當不了這聖人,當得了那我也不當。」

  我說:「按你的想法每個人都應該唯利是圖。」她攤開雙手說:「這不是我的想法,這是生存需要,一毛錢你不去掙沒有人送給你。」我說:「沒那麼恐怖,國家每個月還補助我幾百塊錢呢。」她說:「那你拿這幾百塊錢去買房子吧。」又說:「你把我媽媽妖魔化了,又來把我妖魔化。唯利是圖我會走到你跟前來嗎?我不過是想過一個平平安安的小日子。」

  吵架歸吵架,生活還是生活,這就是要錢,錢,錢。父母平時沒負擔過,過年總要孝敬個意思。親戚的孩子要壓歲錢,還有幾家親戚要去喝酒,結婚酒壽酒百日酒圓屋酒,自己不吃飯這人情都是不能缺的。家裡乾脆就等著我拿錢回去殺豬過年。在他們看來,兒子在北京讀博士,那是在最榮耀的城市讀最顯赫的學位,還會差這點錢?這些事我都不敢跟平平講。口袋裡兩千塊錢是平時對自己苛刻到極點省下來的,在外面口渴了,娃哈哈也不捨得買一瓶,忍著回宿舍喝,實在忍不住就找個廁所湊著龍頭喝自來水。

  我拿出五百塊錢給平平說:「給你媽媽。」她說:「你自己去給,我不好意思給。」我又遞過去一百,把剩下的錢數了數說:「家裡一大攤事也要應付一下。」她看了看說:「都在這裡?」我說:「都在,你知道的。」她把錢退給我,又拿出一千塊錢說:「你給我媽。」我把錢拿在手裡發了一會呆說:「我不要。」她說:「煩呢,叫你拿你就拿著。」我說:「那我以後……以後還給你。」她瞪著我說:「那你到底把我當作你的什麼人?同事?朋友?」我苦笑一聲說:「唉唉,你是女孩子,我怎麼能從你手裡接錢?」又說:「平平,你要相信我以後會對你好,特別特別好,還要相信我能賺到錢。」她笑了說:「特別特別多的錢?」我搖了搖頭:「那可能大概應該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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