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活著之上 | 上頁 下頁
一〇


  看來我現在是「過得去」了,可也就是一個「過得去」。我的自尊心像被一根軟棒敲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感受痛,那痛就消失了。我說:「女人跟男人不同,嫁得精彩就有精彩。有那麼多老闆、經理。」她說:「請你以後少說什麼老闆,聽到這兩個字我兩個頭四個大。老闆的本性就是貪得無厭,你以為他們只貪錢?」這話讓我有一種不好的想像,就瞟了她一眼,想從她神態中看出點內容。她說:「看你這眼神怪怪的,怎麼這樣看我?」我說:「看你臉上有歷史。」她說:「學歷史的人看哪裡都是歷史。」又說:「你這一年就沒有歷史?」這是承認了自己有歷史。這種坦然讓我不知所措,想表達惱怒卻不知怎麼開口,就像狼找到一隻刺蝟,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我說:「我沒有。」沉默了,心裡很難受,也很委屈。可我也明白,除非我有力量從這裡離開,不再回頭,否則這委屈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人不能跟自己過不去,這個道理我懂,不想懂也得懂。

  有點晚了,我猶豫著是留下還是回去。她說:「看看這房間還有五隻蒼蠅沒有?有你就幫我打了。」我拿著卷起的雜誌在房間揮動一下說:「沒有,沒有,這次沒有。是它自己沒有,這不怪我。它們白天怎麼就不飛進來,給我一個機會呢?」她哈哈笑說:「要人家拿命來給自己一個機會,好殘忍!」又說:「你還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說:「心情沒整理好,讓我來幹什麼!」她說:「不是慶賀你嗎?」我說:「那為什麼不讓我慶賀一下?慶賀一下,就一下,一下。」伸出一個指頭,斜了眼有意味地笑了一下。

  她坐在床邊沉默一會說:「你今天還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我想起那兩片調羹,說:「你要整理什麼?」她說:「心情。」我說:「以前的歷史還沒有完結嗎?」她說:「可以說完結了。」想到「歷史」可能會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我心裡非常難過,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說:「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應該跟別人接觸?人家都二十五歲了呢。再說,我開始就跟你彙報了的。」我說:「那你整理吧。」就走了。

  一路上我把單車踩得瘋狂,耳邊的風嗚嗚地響,心中嗡嗡地響。委屈,太委屈了。這委屈像一根鐵棍橫在心裡,卡得難受。反抗的願望跳了上來,自己為什麼要接受這個事實?一時間似乎豁然開朗,還有別的選擇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前望著天,黑色的天幕透出一點深藍,一顆兩顆星星在向我眺望。我這麼坐了很久,想著時間,想著遙遠的古代,那時的人們用樹葉裹著身體,從不去思考活著之外的問題。非常奇怪地,那些委屈自動地淡化了,身體中一種蠕動以均勻的節奏,融解了那根鐵棍。我對內心形勢的陡轉感到驚異,痛恨自己沒有志氣,屈服於那種蠕動。可這痛恨更像一種虛偽的自尊,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面子、一級臺階。那蠕動越來越明確,有迫不及待的意思。到最後我給平平發了一條信息:什麼時候才整理好呢?發了這條信息,我對自己感到陌生,不可理解,這是我嗎?也許,是世界變了,所有的事情都得重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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