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我送她到門口,她急急地說:「明天早上我就不送你了。你這一走,真的就是天涯海角了。」

  說著哭了,轉了身急急地走。我追上幾步說:「你恨我吧?」

  她說:「不恨,真的不恨。」

  又停下來說:「向爸爸媽媽問好,他們對我好。那年有一次我偶然說喜歡吃辣椒,媽媽戴了口罩在廚房裡給我炒辣椒,我還記得。還有我們認識的那年,兩人騎了車到我家裡去,一輛汽車開過來,我一讓摔到坡下去了,你怕我摔壞了腦子,還問我一加一等於幾呢,一晃又是這麼多年了。」

  又說:「還記得剛到多倫多時那條金項鍊吧,那不是我買的,你以為我真的會捨得買嗎?是趙教授在我離開紐芬蘭時送給我的。我怕你有想法,說是買的。為了那條項鍊,我們把錢分開了,就那樣分手了。」

  我低了頭不做聲。她說:「人,人,」嘴哆嗦著說不出話,眼角滲出兩行淚,「人活在世界上還是應該接受一些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東西,什麼都不能想得太好了,反正不接受這一點就要接受那一點。有些事也許我還是想錯了。也許我這一輩子就是自己過了。」

  說完一路小跑去了,頭也不回。我深深吸了幾口冷氣,冷到了心裡,想哭,卻哭不出來。

  這天晚上不斷的有電話打來道別,到十二點以後才安靜了。一點多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拿起電話,那邊的人不說話。我說:「我知道你是誰。」

  還不吭聲。現在說什麼也沒意義了,兩人都沉默著。我吹起《末代兒女情》中的主題歌:「飄啊飄啊飄的風,吹的是誰的痛。欠山欠水欠你最多,但願來世有始有終。」

  吹完了又停下來,聽見那邊的呼吸聲更加沉重,終於發出一聲哭泣,電話突然就掛斷了。

  第二天清早孫則虎和趙文斌開了車送我去機場,在機場我們一塊吃了早餐,照了幾張合影。我拖了行李去做安全檢查,他們在外面向我招手。辦完了行李的手續我又轉回去想和他們告別,已經走了。

  飛機起飛了。遠處的雲在朝陽中翻滾著一片柔和的金色,仔細看去卻又寧靜不動,使人很難想像飛機在那樣快地飛行。機翼下的雲層呈現著青白色,一團團輕柔如夢向後移去。我想起了來加拿大那一個遙遠的早晨,除了口袋中那一張支票和一些零散的記憶,這一千多個日子竟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我知道自己在時間中飛行,它正迅速地離我而去,一去不再複返。

  我望著窗外的白雲,好像是時間的帷幕在輕輕飄動,遮掩了後面浩漫的生存景象。我意識到這種景象無限地周而復始,我只是其中偶然的一環。新的生命新的事物新的創造新的成功從時間深處迅速地無限湧流出來,潮水般鋪天蓋地湧流出來,將曾經存在過的一切完全覆蓋。林思文、張小禾、孫則虎、周毅龍、葛老闆、趙文斌……所有的記憶蜂擁而來,像一陣風聚集起來的塵埃,又隨著另一陣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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