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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我在冷風中走著,踩著凍硬的雪。街上空空蕩蕩的沒人,偶爾有幾輛小車來往。我把口哨吹得更響些,又對著路燈緩緩地哈出一口白氣。走到街口,果然有家咖啡店。我從門口往裡一望,光線暗暗的看不清什麼,輕輕地響著音樂。又繼續往前走,看著那一片天,高高的有些神秘,看不透似的。我心裡想著,這天不就是氮氣氧氣嗎,有什麼神秘呢?可這樣想了還是沒有擺脫那神秘感,心中有鬼似的。怎麼這世上就有了個天,又有了個地,有了白天讓人工作,有了黑夜讓人睡覺。有了男又有了女,有了快樂又有了痛苦。

  我望了那一片藍黑的天,陌生而崇高,越想越覺得這世界奇怪又可笑。無限的世紀消逝了,天還是這片天。想來古代的哲人聖賢也曾這樣望了天,心中無限湧動無窮追問。那些終極意義的追問從來就沒有結果,也永遠不會有什麼結果。我躲到樹的陰影下,瞧瞧四下無人,猛然發出一陣自己也不理解的大笑。糊塗的人是幸福的,怕只怕難得糊塗。走遠了我又轉回去,一個人迎面走來,叫一聲:「高力偉嗎?」

  我抬頭一看,是周毅龍。他說:「你怎麼才來,演出都要完了。」

  我說:「你不看完就走?後面還有集體舞呢。」

  他說:「看著心裡突然就悶得慌,出來想吐口氣,就沒進去了。」

  我說:「這幾個月你到哪裡去了,打電話也沒人,影子毛也抓不到一根。」

  他說:「老地方,你介紹去的,說說又快有一年了。你這幾天就回去,是真的嗎?」

  我說:「你也知道了?消息跑這麼快!就是這幾天了。」

  他說:「你現在是知名人士了,今天報上都登出來了。」

  我說:「別人這樣說呢,我當他是開玩笑,你說就是罵我了。一條河裡洗過澡,誰也見過誰的東西,是不?」

  他說:「你下得了這決心回去,對我心裡衝擊很大。我也想想是不是不熬了,把心一橫就走!佩服你的決心。加拿大有什麼好,最大的好處就是來一趟不容易!」

  我說:「你也說得太損了點,這是世界上最適於生活的地方呢,我只怪自己沒有雄心壯志。」

  又說:「你打算怎麼辦,還這麼下去?」

  他說:「誰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世界就像一張網把我網住了,要有一點小突破也那麼的難。暫時就這麼熬著吧。」

  我說:「我聽你這話都有三年了,再過三年,『暫時』兩個字就別說了,一輩子就那樣了。」

  他歎口氣說:「老高,你就這樣看死了我?我怕是真的沒什麼戲了。」

  我說:「真有本領的人這個社會還是不會埋沒的。」

  他說:「也要用得上。」

  又淡淡地說:「可能過不久我也步你的後塵了。孩子,讓趙潔帶著吧。我原來還擔心不帶小磊回去沒法向我父親交待,他最愛這個孫子的。上個月知道父親早就死了,都死了快一年了,這我也就放心一點了。」

  我歎口氣,不知說什麼好,他又拍拍手套說:「那就這樣告別了,不送你了。」

  我說:「就這樣了。」

  他默默揮揮手,轉身去了。我沖著他的背影說:「好自為之!」

  他頭也不回說:「OK!」

  背影在夜裡模糊起來,是白色雪地上一個蠕動的黑點,只聽見他在唱:

  「跛子要跳舞,啞巴要唱戲,
  瞎子最愛耍雜技,聾子要聽收音機。」

  漸行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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