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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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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個臺階上往西邊張望,遠遠見她過來了,就混入人群中走過去。只差十來步了,我在晃動的人群中看見了她,她還沒看見我。我又沒了勇氣,想退縮已經來不及,就咬緊牙關走過去,牙齒咬著腮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差幾步要碰面了我忽然泄了氣,想著:「還是讓她先發現我好些。」 想著把臉一側,擦身而過,她竟沒有叫我!我又往前走了十來步才敢向後張望,她也沒回頭,步伐好像是加快了一點。我站在那裡不動,努力回想剛才在我側臉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是否亮了一下,卻想不起來。整個晚上我反復回憶那一瞬間的印象,想不起來;又去想後來她的腳步是否加快了,也想不確切。最後在心裡對自己說:「她肯定看見我了!」 於是氣憤起來,又感到了一種羞愧。這時似乎確切地記起她是看到了我,而後來腳步也加快了。心想:「不見面才好,見了面又能怎麼樣,事到如今再說一句話也是多餘。」 這樣在心裡想了無數遍,慢慢也想通了,下了決心不再去。又責怪自己下午的行動太魯莽,幸而她沒有停下。 可到了星期一,我的決心又動搖了。整個上午我對自己心裡那種渴念置之不理,到洗衣店把積下的衣服洗了,又借了二房東的吸塵器吸了地毯,把吸塵器手柄掄過頭頂舞著,自言自語嚷著:「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 到了下午,我往東走到唐人街去買菜,一路上心裡緊張著,那欲望怪物似的橫在心裡想繞也繞不過去。我故意走慢些拖延著時間,買了菜回去反正也來不及,想去也去不成了。在街角一家市場選菜的時候又想:「我這是在跟誰賭氣呢,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如果那天她根本就沒看見我,豈不冤枉了她?」 我又去回想那天的情景,似乎確切地記起她並沒有注意到我,腳步也沒有加快。我看著表,已經來不及了,心中感到一陣劇痛。把一紮油菜在櫃檯上稱了,掏出錢來正準備付,忽然看見街對面一輛公共汽車停了。我菜也不要了,對收錢的小姐說一聲「Sorry」,沖了出去。車正準備啟動,我闖了紅燈招著手在車前橫過去,跳上了車,上了車又在心中罵自己:「瘋子,神經!」 這一天隔得更遠看到了張小禾的背影,一直跟到地鐵口,看她一級級下了臺階去了,心中似乎安寧了一些,又似乎更加空虛。 晚上思文打了電話來,告訴我離婚判決書已經從國內寄來了。我說:「都一年多了!什麼時候到你那裡去拿?」 她說:「你急什麼,又不等著結婚!」 我說:「早晚要拿的。」 她猶猶豫豫地說:「這份判決書,是不是一定要用它呢」我心裡一驚說:「不用下次我找個人,那不是重婚罪,要坐牢的!」 她馬上說:「那你什麼時候來拿都可以。」 我說:「你現在還好吧,電話也少了,我就知道還好。」 她說:「凌志的事總算過去了,想起自己前一段就可笑,我這樣的人還會那樣幼稚!自己今天想起來也不像是真的。」 我說:「這些事只要不碰到自己頭上人都是清醒的。」 她笑一聲說:「這件事還要謝謝你,聽我嗦那麼多。你有一句話對我最有用,既然會失去就本來不屬於你,不屬於你的東西失去了也不必傷心,這句話講到點子上了。」 我說:「這是我說的話嗎?我都忘記了。」 放下電話我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又念了一遍,覺得也應該是自己說過的,這時要用來說服自己了。 我心裡漸漸平靜了一些,不再像癮君子過一陣就必須吸一口似的,隔幾天去那樹下守望一回。心裡雖然還期待著一種出人意料的轉變,但似乎也已經明白,這件事就這樣完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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