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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我說:「你就不怕強盜,天一黑,襪子套在臉上都從山裡跳出來了。」

  她說:「你在說《水滸》吧,這裡沒有強盜,強盜都在城裡。他們和你一樣怕寂寞,哪怕是個強盜,他也要文化背景。」

  她說著又要我停了車,跳下來,把袋子塞到我手裡,也不說話,鑽到玉米地裡去了。一會聽到一種輕微的響聲。我知道她在幹什麼,彎了腰斜著頭去看,也看不見什麼。我大叫一聲:「我來了,我真的跳進來了!」

  她鑽了出來,我說:「捉蚱蜢子呢。」

  她只管笑。我說:「哦,是澆地,澆地。」

  她說:「就想撕了你這張嘴,好痞的。沒有幾個人是你這樣痞的,還算個知識分子。」

  我說:「也沒有幾個是我這樣不痞的,憑良心說!」

  再往前騎,野曠天低,四下無人,鳥兒蟲兒發出極和諧的鳴奏。微風吹過,無邊的綠浪從遠處一波一波傳過來,又一波一波傳往遠處。在玉米地中穿行,我覺得自己是浮在綠色的波濤之上。我知道自己是在時間裡行駛,它正迅速地離我而去。到了山腳下,張小禾要我沿著環山的小路一直往前。我說:「離多倫多有幾十里了。」

  她說:「找個好地方!」

  我說:「找個好地方幹什麼,辦什麼好事嗎?」

  她在後面不做聲,我自言自語說:「又假裝聽不懂。」

  她使勁捅我腰一下,車子一晃,差點把她摔了下來。找到一大片草地,我們停了下來。草地邊上有三幾座農民的房子,一道溪水從草地中間蜿蜒過來。張小禾從包裡抖出一床毛巾毯,鋪在地上,兩人坐了。我說:「坐在草地上還舒服些。」

  她說:「那你坐到草上去。」

  張小禾掏了溪水去喝,我說:「別喝那水,有可樂呢。」

  她喝了水,又洗了臉說:「好舒服。加拿大的水,放心喝就是,隨手捧一捧也抵得國內的礦泉水。」

  我說:「餓死了!」

  抓了袋子打開,掏出麵包想往口裡塞。她說:「像個餓牢裡放出來的!」

  我說:「哦,哦,還要來點詩意。你看這山這水這雲這夕陽這草地,可是我還是餓了。」

  忽然又省悟了,把麵包放回去,摟了她說:「最濃的一點詩意還在這裡,你是眼前這首詩的詩眼。」

  她順勢倒在我懷裡,一把摟緊了我的脖子,動作中有一種狠勁,使我吃了一驚。我說:「輕點。」

  她卻摟得更緊。她吊在我脖子上,兩人接吻。她特別投入,好大的力氣,閉了眼嘖嘖有聲,把我都咬痛了。我說:「脖子酸了。」

  她鬆開手,躺在我懷中,有點急促地說:「孟浪,孟浪!」

  我低頭望了她,問:「怎麼呢?」

  她卻轉了眼去望天。我說:「天老看有什麼好看的,飄來飄去還是那幾片雲,也不望我一眼。」

  她仍望著天,說:「雲其實挺近的。」

  我說:「遠的是人?」

  她說:「也說不清楚。」

  我要她站起來,她說:「讓我再躺一下。」

  臉貼了我的胸,閉了眼不做聲。這樣沉默了一會,我說:「站起來有個節目。」

  她說:「別做聲,最後一下。」

  一會她睜開眼說:「聽見水響,還聽見你的心跳。」

  又站起來說:「幹什麼?」

  我走到她身後說:「兩腿分開,不准往後看。」

  她遲疑著照辦了,我突然蹲下,伸了頭把她扛了起來。她嚇得要命,說:「會要倒了,會要倒了。」

  雙腿夾緊了我的脖子,伸了手要抓我的手,我偏不讓她抓,雙手抓了她的腿扛了她在草地上瘋跑,一顛一顛地,嚷著:「騎高馬,騎高馬。」

  一邊左右晃動。她伸了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把身子曲下來貼著我的頭。我還是瘋跑著亂晃,她急了說:「抓你的頭髮了!」

  就抓了我的頭髮,得意地說:「你再亂動,只要你不怕痛。」

  我一晃身子,頭髮就扯著痛,於是不再晃,手伸上去讓她抓了,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夕陽西斜,花香鳥語,清風徐來,薰人欲醉。她右手一揮一揮的,神氣地直著身子吆喝著:「駕,駕!」

  她吆喝一聲,我就快跑幾步。她又嚷著:「喝,騎大馬,喝,騎大馬。」

  我說:「你高些,太陽落到山那邊看見沒有?」

  她說:「看見了,一個紅太陽又大又圓。」

  我說:「山裡面住著神仙看見沒有?」

  她說:「看見了,一個紅鬍子,一個白鬍子。都拄了杖,在走呢。」

  我說:「穿了西裝嗎?」

  她說:「還打了領帶。」

  我說:「吵起來沒有?」

  她說:「打起來了。」

  我說:「到底誰搶到了那支寶劍?」

  她說:「紅鬍子。」

  我放她下來,她說:「開飯!」

  她把草莓醬塗在麵包上,厚厚的一層,又把肉腸拿出來,吃一片,切一片。我就著可樂,囫圇吞了一個麵包,又抓一根肉腸往嘴裡塞。她說:「看你吃東西哪裡就像個文人,額頭上筋暴暴的。」

  一時吃完了,我又拿了蘋果到溪邊去洗。她說:「別洗,那水裡污染了,有毒。」

  我說:「加拿大的水隨手捧一捧都抵得礦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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