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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八十七

  在很多天的猶豫之後,終於決定和張小禾敞開來談一次,前思後想,也只有這條路可走。意識到別無選擇,我非常痛苦,有兩個晚上整夜不能入睡,抱了毯子坐在床上,又披了毯子起來,鬼影子似的在樓道走來走去,恨不得即刻就敲了她的門和她說個明白,是死是活由她裁決去了。終於沒敲門,卻溜出去走了好遠,到通宵營業的Seven-Eleven連鎖店買了煙來抽。在黑暗的房子裡抽著,吸亮了那個小紅點,恨不得就向手上胳膊上紮去。心裡這樣衝動著又想:「何必虐待自己,沒有意義。」

  可這樣想著煙頭就紮在左胳膊上了,痛得一驚,馬上用舌子在燙著的地方一舔,濡了點唾液在上面。摸索到那包沒抽完的煙,從窗戶丟了出去。胳膊上一個點火辣辣的痛,感覺到唾液漸漸收攏,幹了,刺痛卻更加尖銳。心裡那種痛似乎得到了緩解。既然是唯一選擇,再怎麼痛苦我也無法回避。這樣想著又有一絲輕鬆從痛苦中衝破一道缺口,漸漸蕩漾開來。

  要在現在這種有點瘋狂的熱情中來這樣一次談話,對我來說非常困難。對我這樣一個人,她竟然能夠作這樣的投入,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那麼多長得還過得去的姑娘都從容地找到了歸屬,過起了安定的北美生活。張小禾要抵抗那種一切坐享其成的誘惑,這多麼困難,雖然她對我從來不說這些。那幾天我一直想找個恰當的機會提到這件事,甚至有意讓內心的沉重顯露在臉上,引她來詢問,但每次還不等到她開口,我就放棄了這種暗示。

  我想著在這溫柔之鄉能多流連一天算一天,我實在也捨不得離開。我想著怎麼才能打動她,說服她。我想像著和她說了這件事之後,在她驚愕之間,我突然一躍而起,撲到她跟前,頭頂著她的胸,雙腿趁勢跪到地毯上,伏在她膝上哭了,雙手拼命搖著她的身子,仰臉望著她說:「給我一點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為我作一點犧牲也不行嗎?我心裡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留在這裡,我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

  說著又把頭埋下去,伏在她膝上嗚嗚的哭,一會她膝上就是一片淚痕。我哭一會身子就抖動幾下,她的身子也隨著一顫一顫的。她拍著我的背又摸著我的頭說:「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這樣想著我還是心虛,覺得要說服她一點把握也沒有,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終於有一天,在那個週末的晚上,她突然問我說:「孟浪,早就想問問你了,你最近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你告訴我。」

  我說:「沒有。」

  她非常冷靜地說:「告訴我。」

  我說:「你也看出來了。」

  她警覺起來,兩眼直望著我,說:「有什麼話你只管說,誰跟誰呢。」

  這時我非常冷靜,冷靜得有點殘忍,這麼多天積蓄的力量都調動了起來。她看了我的神情,也嚴肅起來。我說:「張小禾,我們現在是這種關係了,可從心裡掏出一句話出來說,在加拿大這個地方,我不配享受你這一份感情,我沒有那麼大的福份承受。」

  她疑惑地望著我,一種要在我的臉上看穿問題實質的神態,說:「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有別的想法?」

  我把心中想過了無數遍的那些話,平靜地說了出來:「有一個事實你沒充分考慮過,就是,在加拿大,我這個人,並不象你想像的那麼有能耐。我不是說我傻,我不傻,但我沒有優勢,語言、人種、專業,都沒有優勢。不能設想一個毫無優勢的人和周圍的人生活得一樣好,一樣的有生活自信,畢竟這個世界不是為我這樣的人安排的,我不能設想會有奇跡發生。說到底我還不如那些打工的朋友,他們可以看著老闆的臉色十年二十年苦熬下去,我絕對不行。我自己也不知道憑什麼在這裡站穩腳跟。如果我沒讀那幾句書呢,倒也算了,哪裡不是撈飯吃?偏又讀了幾句書,多了一點想法。一年年這樣拖下去,到猴年馬月也不能浮出水面!」

  她臉色輕鬆下來,說:「說這麼多你有別的意思在裡面沒有?不用拐彎抹角的!那個舒明明來信了也告訴我,你們是老感情。」

  我說:「就不必要我以父親的名義賭個咒了吧。」

  她說:「臉上不要那麼嚴肅,嚇我!相信了你!別人是只免子呢,想著自己是只熊,你是只熊呢,想著自己是只免子。」

  她為自己的妙喻笑了,「你還是太敏感了點,文人。」

  我說:「說來說去你還是以為我有多strong,真的是只熊呢。你誤就誤在這裡,我並沒有象你想的那麼挺拔高大,你把我想錯了。」

  她說:「你可以寫東西,那不是你的優勢?」

  我說:「我的一點買賣都甩在這裡了。你說這點買賣能在北美混飯吃嗎?可以買房子嗎?可以帶了你到加利福尼亞度假嗎?這是商業社會,除了錢有溫度,燙手,其它都是冷冰冰的。老闆不拿你賺錢他會收了你嗎?用少數語種寫東西,屁也不是!」

  她說:「還有幾家報紙呢,不會去謀個職位?錢少點就少點,慢慢來。」

  我苦笑一聲,把那天和紀先生見面的情況說了。她沉吟半響,說:「那再等機會。」

  我說:「看清楚了吧,我這個人!」

  她說:「那也沒什麼,我看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那些別的。」

  我說:「真的委屈了你。」

  她說:「不要說我,說你自己!那你怎麼想的?」

  我說:「我愛你。」

  她說:「你愛我。」

  我說:「我喜歡你。」

  她說:「你喜歡我。」

  我說:「我不願和你分開,一輩子也不願意。」

  她說:「你不願和我分開。」

  我說著把頭伸過去,靠近她,燈光下她的臉色滑潤白嫩,光潔細膩,我真恨不得要伸手摸一摸。忍住了,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幾下,又幾下,在想像中體會著那柔嫩細膩的質感。我說:「其實也沒有那樣悲觀,有一條路好走,什麼都解決了。」

  她把身子往前一探,睜圓了眼望著我。我說:「回去,你跟了我回去。」

  她迷惑地望著我,問:「回哪裡去?」

  我眼盯緊了她,把一個個字吐出來:「回、國、去。」

  她身子後縮,胳膊往胸前一收,說:「不行!」

  我不做聲,她說:「我什麼都想到了,跟你過窮日子也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

  我說:「人可以過窮日子,也可以過沒有志氣、沒有自信的日子嗎?我早就這樣想了,不是為了你,紀先生我也不會去找。」

  她說:「怎麼不早說,到現在才說,你早就打了這個主意了,你是故意的。」

  忽然又笑了說:「你說真的?開玩笑,考驗我?」

  我說:「都到生死關頭了,還開玩笑!」

  她兩眼直勾勾望著我,終於確定了不是玩笑也不是考驗,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頭一偏,伏在床上,哭了。

  看著她身子一起一伏的,我沉默著不知說什麼才好。我心中比自己原來設想的要平靜得多,最困難的一句話已經說出來了。沉默久了我覺得自己就這麼看著她哭,跟個無賴似的,於是撫了她的肩說:「小禾,你聽我說。」

  她一下把我的手掃開,說:「不要碰我,騙子!」

  我歎口氣說:「怎麼我又是騙子了。你聽不聽,我都只管說了。快三年了,我總希望會有什麼奇跡發生,帶來個轉機,沒有!我一天到晚轉著眼睛,跟個狼似的到處嗅嗅,看有什麼機會,終於明白不會有奇跡,世界不是為哪個人而存在的。現實總是以它沉默的力量強迫人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要說奇跡,也有一個,那就是你,是你對我這一片心。」

  她轉過身子,眼望著我。我說:「不容易啊,在北美這過地方!我得珍惜。可我總得活得有志氣才敢承受這份感情!我也想有志氣啊,走到哪裡都以謙虛的微笑顯出自信,可我又怎麼才志氣得起來呢?這幾年了,我為了那幾個錢,天天陪笑臉,我都學會怎麼聳著肩去笑了。」

  說著我聳了雙肩,顯出討好的笑,一隻手從左肩越過頭拍到右肩,說:「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什麼滋味,還象個人嗎?我總想著,這是暫時的,有了五萬塊我就解放了。靠著這點想法我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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