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七十六

  也許周毅龍說得不錯,是要把人想得陰險一點。那幾天「陰險」這兩個字老是在我腦袋中轉,甩也甩不開。我設想著自己已經被熱情沖昏了頭,現在要平靜下來以冷漠的嚴肅觀察張小禾了。我竭力回想著和她交往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神態,怎麼也不象會作假的人,除非她已經把作假的技巧操練得爐火純青了。

  她也並沒有想在我身上得到點什麼,只有那一回去小杭公酒家吃了一頓,她還說後悔,說可惜了我的血汗錢。如果這正是她的狡黠呢?這樣想著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那她為了什麼,難道這是在搞特務活動麼?當我坐在她對面,高興地和她說笑,心裡又忍不住想著那兩個字。我的目光就象兩把鉤子,要把那張溫和笑臉後面的陰險拖出來。也許我不自覺地露出了審視的意味,好幾次她看了我都怔了一下,眼中驚異地顯出若有所詢的神色。有一次她說:「你的眼睛怎麼這樣陌生,好怕人的。」

  我說:「我嚇著你玩呢。」

  又玩笑似的狠狠瞪她一眼。她很溫和地說:「別嚇我好嗎?」

  我心裡一下又軟了。最後我覺得,沒有必要改變這幾個月來對她的印象。

  這個學期她的功課更加緊張,我晚上回來她經常熄燈睡了。但如果還亮著燈,我就可以坦然地去敲門,她一定在等著我。我有時在唐人街租了錄像帶來看,好多次兩人看到深夜。這天我在她房裡看錄像到深夜,有些鏡頭看得人臉熱心跳,怪不好意思的。那影中人一聲聲呻喚使我心裡憋悶得慌,血在體內加速流動,沖得脈博一下一下地跳,身體已向自己發出了明確的號召,然而我抗拒著不敢亂動。

  我解釋說:「我不知道會有這樣的鏡頭,片名上也看不出來,我不是故意的。」

  她很平靜地說:「誰也沒說你是故意的。」

  我說:「那就還看?」

  她說:「看只管看,電影是電影,人是人。」

  我麻著膽子說:「電影是人的電影,是從人那裡來的,有了人的才有電影的。」

  她說:「別說這些話,好沒意思。我對你是絕對放心的。」

  我說:「你好精啊,用這些話把我擋得遠遠的。你是表揚我呢,我聽著就是罵我沒膽量幹點什麼。」

  她說:「你自己膽小鬼躲得遠遠的。」

  我聽這話有了意味,站起來說:「我真的是膽小鬼,膽小鬼今晚要幹點什麼。」

  她笑著伸了雙手直接,說:「跟你開玩笑,你可別趁機。以後不敢跟你玩笑了。我跟你說話,不知怎麼的,不知不覺就沒了距離,太隨便了。」

  我說:「這隨便的氣氛是隨便就能形成的麼?隨便也不是隨便就能夠隨便的,隨便中有不隨便,裡面學問大呢。」

  她說:「倒也是難得。」

  我說:「我們兩個不知不覺倒也還合得來,你說是不是,承認不承認?」

  她說:「承認又怎樣,不承認又怎樣?」

  我說:「承認呢我就站了走過來,不承認我還坐在這裡不動。」

  我說著又站了起來。她兩隻手往下擺著示意我坐下,說:「哪怕承認呢,你也坐在那裡。合得來的兩個人要碰到一起,好不容易,也可以說太難了點。」

  我說:「那就更不要當面錯過了。」

  她說:「這也並不就是一切,你自己說對不對?」

  我說:「對,太對了,人畢竟還是生活在現實中間,不能靠合得來活著。」

  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是那個意思也沒關係,這很正常,太正常了。」

  她說:「一半對一半吧,一個人到北美來了總會有點想法。」

  我說:「一半對一半,那你還不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這太難得了。要說找個人吧,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她還背那麼沉的精神包袱?」

  她說:「你笑我了吧。」

  又按了遙控把錄像機關了,說:「看來看去還是這種鏡頭,老也沒個完。」

  我說:「等會我走了你一個人看。」

  她說:「別逗,要不你現在就把錄像帶拿去。」

  我說:「放在裡面吧,你看了呢,我也不想著你是個壞人,你不看呢,我也不想著你是個聖人。你還是你。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她不做聲,我說:「長得好的姑娘呢,總有幾個男的圍著,象星星捧月亮似的,怎麼就沒見有人來找過你呢?」

  她說:「我怕人,我的住址電話號碼是不告訴別人的。上次那個人還是在小車裡偷偷跟蹤了我來的,不然他也不知道。」

  我說:「只有我你就不怕。」

  她說:「也有點怕。不過我看出你是不勉強人的。你記得我剛來的時候,冷著一張臉對你?我在外面對誰也是那張臉。冷臉你要狠了心去冷,可以保護自己。」

  我說:「現在回想起來,你那張臉有點表演性。」

  她說:「本來就是表演。」

  我笑著說:「不怕一個人,有兩種解釋。一種是這個人還可以放心,因為他還不是那麼壞;一種也是這個人還可以放心,因為他根本就不配壞。古羅馬的貴婦人當著奴隸的面都可以洗澡,她們沒把他們當人。」

  她說:「那你是還不那麼壞。」

  又說:「我看人憑直覺,很少錯的,只不知把你看錯了沒有?」

  我說:「當然沒有。」

  她笑了說:「那就糟了,你其實是個花心的人。我現在就是不知道你壞能壞到什麼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

  我說:「別以為天下男人都是壞東西。怎麼回事,這個世界男人說女人不好,女人又說男人不好,可又還是要走到一起去。」

  她問我幾點鐘了,我說:「兩點半了。」

  她說:「今天晚上很興奮,睡不著。」

  又說:「我問你,如果總是有人來找我,你高不高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