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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六十二

  那天晚上我幹活回來正在水房洗澡,聽見有電話鈴聲傳來。我想著是張小禾的,從沒有人這麼晚給我打電話。電話鈴響了一陣,樓道裡傳來張小禾的聲音:「孟浪,你的電話。」

  我想著她已經進去了,穿著短褲,赤膊著就跑了出去。張小禾正從門縫中探出頭來,我趕緊用毛巾擋在胸前。她見了我,馬上把頭一縮,頭在門邊碰了一下。我笑著進屋去了。接了電話,竟是周毅龍打來的。我說:「今天你捨得打個長途給我,有什麼事?」

  他說:「我在多倫多,給你打電話有十次了,你總不在家。」

  我說:「你來多久了?」

  他說:「你現在睡了沒有?沒睡我們見個面。」

  我說:「我正好精神著呢。」

  我們約好二十分鐘以後在央街和布祿街街口見面,他在帝國商業銀行大廈門口等我。

  我下樓跳上單車去了。(以下略去500字)

  我想他這麼晚約我出來總有點什麼話說,可現在又懶洋洋的不打算說什麼。我看他也並不掩飾自己的頹喪,想著乾脆推他一推。我說:「老周,有點不高興?」

  他說:「從哪裡去高興起?」

  我說:「天下的事再大也是個屁事,大不過要了這條命去。站在高山上一望,什麼也都小了,你是歷史博士,這個話其實不要我來講。」

  他順著我的話說過來:「話也是這麼說,可望來望去,你眼前的那些事情還在那裡。老高,我陷在這裡了!」

  我說:「哪裡至於就到了這個份上,腳踏著北美的大地,多少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說:「不能說這個話了。在這裡混下去呢,實在看不到前途。總得有條雲縫裡透點曙光下來吧?看不見!我不想爭口氣?我沒有努力?我好歹也算是個人呢。三十多年的距離,我這一輩子也彌補不了,來晚了。語言不行,專業也不行,憑什麼我能在這裡活這條命?打一輩子工嗎?回去呢,國內什麼也丟了,口袋裡也沒有厚厚的一疊,有什麼臉?來都快兩年了,這個樣子,我它媽的都不怎麼象個人啦!想進呢,又進不動,退呢,又退不得。咬緊了牙看那張寡婦臉子把日子挺下去,有什麼含義?我每天在心裡把這些話問自己,轉來轉去還是這幾句話,就是轉不出一條路來!」

  我說:「說真的,你還是應該去讀書。打工你沒有一點優勢。人家那些人,一天做十幾個小時,十年二十年這麼做著,你行嗎?」

  他吸著煙歎息說:「讀書?讀個老娘。不瞞你老高,託福我也考了有兩次,沒信心了,托了什麼福,托了罪來受是真的。再退一步說,學我這行的,讀了四五年讀個博士,還不是一場空?人家的社會,就這麼讓你打進去了?爭不到生存空間啊!」

  我說:「有人勸過我改專業重新學起,你想過沒有?」

  他哧地一笑,說:「早個十來年呢,還可以想想,我三四十歲的人了,和二十來歲的人去競爭?不說我沒這個信心,有這個信心也沒這個能力。」

  我說:「總得找個方向,還有一輩子要活呢。一猶豫,晃一晃幾年過去,完了!」

  他說:「還說呢,我心裡每天急得下油鍋似的,我好象都看見自己的心剜出來浮在熱油裡煎得滋滋的冒白氣,就靠一支煙鎮靜鎮靜。」

  說著他把手上的煙一舉,「你在多倫多日子長了,倒是幫我個主意。」

  我說:「做點小生意呢?」

  他說:「想過,針挑土似的挑起兩三萬塊錢,開個小雜貨店什麼的,慢慢再多積下點錢,做個像樣的小生意。可是到什麼地方去找這一條縫讓我這根針插進去?密密麻麻遍地都是。再說我哪裡又象個做生意的人?我替別人站過櫃檯,才站了兩三個小時,心裡就發毛,沒那份耐性。」

  我說:「你跟我一樣,文人的毛病都全了。」

  他說:「能比你就好,你口袋裡還有那麼一小疊。跟你說,你當個笑話聽。前幾年我可看不起錢呢,別人說起錢我聽也不要聽,赤條條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嘛,好瀟灑似的!我還在報紙上寫了篇文章,《不要給我一百萬》,我有了一百萬我就會沒進取心了,會坐享其成了,會墮落了,真好象誰給我一百萬就是要陷害我是要揪我下地獄,一片真心!到今天一萬塊錢也要拿命去搏,才知道那原來是鬼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我給騙了,我是個騙子!」

  我說:「錢原來這麼厲害,到加拿大我才知道,沒有錢你的自尊心都沒處擱,老闆的臉你乖乖看著,你有志氣不看?才知道原來錢還不只是錢。別人賺鈔票容易,那是他的命,我的可一張張都是血淚斑斑。沒來還以為北美遍地黃金,餡餅都掉到口裡。跟那年動員我哥哥下鄉一樣,說去的地方頂上柚子碰著頭,下面花生絆腳,早上去塘邊洗臉,不小心舀上來幾條大魚。」

  他說:「人活這一輩子呢,也就這一輩子。活著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活得更好點,還有什麼呢?不然世上的人忙來忙去都在忙什麼呢?你說,從總統到乞丐都在忙什麼?活著的意義在活著之中而不在活著之外,看得透亮!想不俗也不行。想活得更好就得有錢,人又不能穿空氣喝西北風過日子。可賺錢又是這麼難的事。錢這魔鬼,叫人又愛又恨的!」

  他又掏出煙來抽,丟過來一支,我一撈沒撈著,掉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叼在口裡。一個巡夜的警察走過來,伸著腦袋往裡面望瞭望,去了。周毅龍說:「把我們當流浪漢了。」

  我看看表已經兩點多鐘,說:「你明天上班?」

  他說「你要去睡了吧?我也走了。我明天休息。我倒想天天有事做,偏叫你休息。」

  我說:「我沒事。」

  他說:「再坐一會,都一年多不見了。」

  兩人又抽煙,他先抽完了,丟了煙頭,望著我。我說:「你說。」

  他說:「說什麼也只是說說。」

  我說:「老周,要我給你出個主意呢,你又不會聽,你捨不得口袋裡那張綠卡。象我們這樣的人,最現實的一條路,賺一把回去算了。在這裡不是有出息的材料!我也跟你說句老實話,我的目標,」我伸出五指晃一晃,「有了這個數我就開拔了,大概還有一年吧。再多呆一天也是多餘。你還敢抽煙,我是捨不得的。回去了小小風光一下,也算個小理想。」

  他說:「老高,真的羡慕你,還有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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