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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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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第二天上午,我在廚房裡煮方便面吃,聽見張小禾走到樓道裡來了。我以為她要出去了,誰知腳步聲在我身後響了起來,似乎比平時沉重些,像是在提醒著什麼。奇怪!平時我在廚房裡時,她從不進來,一定等我走了她才來做吃的。有時我就故意慢慢的做,慢慢的吃,慢慢的洗碗,讓她久等。誰叫她那麼傲著呢!感覺到她離我近了,我忍不住偏了頭望了一下,她從冰箱邊側過頭來,似乎是微笑了一下。這更奇怪!我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又望了一下,她正往一隻杯子裡倒牛奶,又側臉望著我微笑一下,頭也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點。這一次我看得分明,也回報了一個微笑,把頭輕輕一點。她端了牛奶回屋子裡去了。我知道剛才這一幕已經消除了我和她之間的那一層潛在的敵意,她那一笑一定有一笑含意。可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怎麼就會有了這種轉機呢? 以後我們碰了面就點點頭,有時也「嗨」地招呼一聲。有幾次我覺得她腳步放慢神色遲疑著想說什麼,又怕自己領會錯了自作多情,就一直走過去並不停下來,心裡又不踏實象失去了點什麼。她在廚房裡哼著什麼歌兒,我就吹著口哨接上去,她也並不停下,繼續哼著。她最喜歡哼的一首歌是「我們在回憶,回憶那過去……」 ,我吹著口哨應和著,心想:「回憶什麼,又掛念著那個人吧。」 有天上午我坐在廚房裡吃飯,她進來了,我「哈羅」一聲招呼她。她說:「吃飯呢!」 她居然開口說話,奇跡!我說:「吃飯,你呢?」 筷子敲一敲碗。她說:「我吃了早飯沒吃中飯,你這時候算早飯算中飯呢?」 我說:「按時間呢,可以算中飯了,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飯。我晚飯吃得晚,餐館裡做事都是這樣。」 把自己的身分交待出去了我有點緊張,也有點羞愧,看她並沒有感到意外我放了心,想著可能房東已經告訴過她了。她倒了一杯牛奶,在我對面坐下慢慢的喝。我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問道:「你喝冷牛奶?會生病的!」 她說:「都習慣了。」 我試探著說:「聽房東說你在多大讀書?」 她「嗯」一聲,似乎不願多說。我還想找些話來說,問她從哪裡來,讀什麼專業,來加拿大多久,又怕犯了她的忌諱,都不敢問,好象動一動腳就會踩響地雷,只好站著不動。沉默一會,我想找個藉口離開了,她忽然「喂」了一聲。我眼睛直望了她,她又「喂」地一聲,臉刷地一下紅了。我想:「會臉紅的人總是老實人。」 我又輕輕哼起「我們在回憶……」 來掩飾那種緊張的氣氛。她再「喂」一聲,說:「問你。」 我說:「問什麼,你只管問,我這個人問什麼都可以。」 她笑一笑又有點羞澀地說:「前幾天有人喊孟浪孟浪,是喊你嗎?」 我說:「是的。」 她說:「房東又說你姓高。」 我說:「有時候寫點什麼就叫孟浪,朋友也這樣叫了。」 我不好意思說「筆名」這兩個字,覺得那是有身分的人才那麼說,我算什麼呢。她說:「是在報紙上寫文章的那個孟浪嗎?」 我說:「也不知道還有人用孟浪這個名字在寫不?如果沒有呢,那就是我。」 她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孟浪啊!」 她這樣一說,我身上都燥熱起來,說:「可不敢這樣說!說得我心裡一沖一沖的,說不定心就沖出口來了。我是活得無聊了,寫著玩,順便也騙幾個稿費。」 她說:「你的文章我看過,有一篇是《消極思想的意義》,我喜歡,不是誰想往前沖就沖得上去的,人要有點消極思想才能在這世上活著。還一篇評那些畫的,我也喜歡。」 我說:「那都是哄老百姓的。」 她說:「別謙虛,過分的謙虛等於驕傲。」 我說:「過分的謙虛等於虛偽。」 她笑了說:「說了你懂吧!我不懂,信口亂說,可別在心裡笑我。」 我說:「到了這裡,別人不笑我呢,我在心裡就向他致敬了,我還敢笑別人?」 我想起那天草坪上的事,忍不住把目光往她胸前一溜,她今天多穿了件夾克,又是坐著,看不出那麼明顯的曲線。說了一陣子話,她變得神態自若起來,問:「怎麼你不去讀書呢?」 我說:「讀過,在紐芬蘭,讀了半年就不讀了,賺錢去了。」 她搖頭歎息一聲,又記起什麼似的說:「有個人也去過紐芬蘭,林思文,你認識不認識?」 我說:「是個女的吧?」 她說:「她現在在多大讀檔案專業。」 我說:「是嗎?這專業聽起來不錯,畢業了找得到工作。」 她說:「她先生你見過沒有?」 我說:「那當然見過,我們還是朋友呢。」 我忍不住要笑,用手擋了臉,低了頭裝著咳嗽,偷笑了一回。她說:「林思文很能幹的。」 我說:「能幹有什麼好呢,能幹的女人幸福的少。」 她說:「我不能幹,也沒見怎麼就幸福了。反正女人幸福的就少,還不如能幹點,不受人欺負。」 我幾乎就要問:「誰欺負過你呢?」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我說:「能幹有能幹的幸福,不能幹有不能幹的幸福,上帝造人的時候都安排好了,他老人家沒打算給人完整的幸福,所以人永遠也得不到完整的幸福。」 她要我再說一遍,我又說了,她說:「有點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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