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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我說:「好厲害的口!一定先把一定說了,我就一定不好意思把你堵回去了。可我還是要想一想。到時候再說好不好,說不定你又得了獎學金呢?」

  她說:「真的你想想這件事。我保證會還給你還有利息。到時候連以前那兩千一起還給你。你實在不肯借也算了,我也能理解你。我這個書還是要讀完的,天也不見得就會那樣狠心把人的路都絕了。」

  我說:「我這幾個錢,你知道的,來得容易?看我的手!」

  我的左手食指前幾天不小心碰在燒熱的鍋耳上,燙起一個很大的泡。我把指尖朝下,泡裡面的水就流到指尖那一頭,又把指尖朝上,裡面的水就流到指跟那一頭,反復幾次,讓水在裡面晃蕩。她抓了我的手說:「讓我看看。」

  又摸一摸那水泡。我說:「痛得我直彈起來,把手帕打濕了不時敷一敷,照樣要做事。現在倒不痛了,有幾晚都沒睡好呢。」

  又指了手上幾處刀傷燙傷的疤痕給她看,說:「看了你知道錢是什麼東西了吧。」

  又摟起褲腳讓她看腿上爆起的青筋。她鬆開我的手說:「你的錢也真的是血汗錢,你不想借我也不怪你。」

  我說:「我也沒說不借,說不定你獎學金又得了。」

  她說:「那肯定是沒有的,我銀行裡只剩兩三千塊錢了。」

  我想起孫老闆的話,心要狠,要狠!想丟句過硬的話讓她絕了這個念頭,可就是說不出口。我敷衍著說:「再說啦再說啦。」

  她說:「你心裡還是掂一掂這件事啊。」

  停一停我說:「你週末也不出去玩玩。」

  她說:「哪裡去玩呢,別人都忙呢。」

  我說:「找古博士、張小禾他們去玩玩。」

  她說:「張小禾,人都不知到哪裡去了,鬼影子都不見一個,電話也不打一個來。」

  我說:「你碰了她問她就是。」

  她說:「上次倒碰到一次,告訴我搬到東區去了,電話還沒裝好。」

  忽然想起什麼很興奮地說:「她跟那個男的分手了,她知道那個男的底細了,賭氣搬走了。有人寫信都告訴了她,也不知誰寫的,肯定是那個男的仇人。」

  我說:「誰叫她自己那樣輕飄飄的,隨隨便便把自己獻出去了,吃到苦果子了吧。」

  她說:「別拿那一套來看人,這裡是加拿大!她還算是個有氣性的,知道了就走開,要輪到別人,那還不將錯就錯含含糊糊過了下去,再唆使那男的離婚。仔細一想,天下男人都令人心寒,不能怎麼讓人抱希望。我真的很可憐那些少女,一個個都在夢裡沉著。」

  我說:「少女可憐,這是什麼話?聽不懂。最好天下女人誰也不抱希望,團結起來把男人一概批倒,就出了口惡氣。」

  她說:「可女人還是要去抱希望,不抱又怎麼辦?她們總要走到男人跟前去,今天不去明天還是要去,說她們賤那是委屈她們了。人間有些悲劇簡直就是上帝安排的,女人其實沒有選擇。」

  我說:「那她張小禾也挺倒霉的。」

  她說:「她也挺倒霉,我也挺倒霉。倒霉的女人多,她一個,我一個,還不知多少,普天下都是。」

  我指了自己說:「倒霉的人這裡還有一個。」

  她指了我說:「你?你還不算,不夠資格。你有一條現成的路走,賺得不想賺了就往國內一溜,什麼都有了。」

  我說:「這條路人人都可以走,可沒人願意走,都捨不得北美的錦繡前程。」

  她說:「別陰一句陽一句說風涼話。」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古博士打來的。在她打電話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開了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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