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九三


  前不久我把劉曉冬的故事寫了,投到香港去,很快就發表了。當然我沒有用他的名字,也沒用孟浪的筆名,怕萬一他看見了在心裡唾我。這樣想著我在草地上翻一個身,把鼻子湊著地面去聞那青草幽微的清香。側過臉忽然看見張小禾背著書包,穿了牛仔褲,白襯衣紮了進去,遠遠的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地走過來。我慢慢坐起來,迎著她望過去,毫無表情地看她漸漸走近。她走近了,臉上也毫無表情,經過了我身邊,頭在我的視線中消失,我眼皮也不抬一抬,在那刹那間,我看見她胸部隆得高高的,在白襯衣裡隨著腳步輕輕地上下顫動,很生動的樣子。

  突如其來地,我全身觸了電似的一顫,一個冷噤從腳底飛快移動著傳到頭頂。這樣的感覺我已經非常陌生了。到加拿大這兩年多來,我對異性有一種冷漠。我用冷漠表示著疏遠和拒絕,這樣來維護自己內心的驕傲。久而久之,內心那跳躍的火花也漸漸微弱。知道了自己是沒戲的人,是局外的角色,我也不往那方面多想。有時我對自己感官知覺微弱的狀態感到害怕,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理上生理上有了問題。

  還是在兩年前,在聖約翰斯的時候,有一次和林思文去逛超級市場,偶爾轉過臉時,看見一個穿紅色夾克衫石膏模特的胸部微微顯露了出來,我全身也是這樣中電似的一顫,站在那裡呆了有幾秒鐘,思文還用奇怪的眼神望著我。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哪怕那次阿唐帶我去看脫衣舞,那麼多姑娘又那麼漂亮那麼好的身材,白種人,黃種人,黑人,我也無動於衷。想不到今天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受了誘惑。

  我坐在那裡想入非非,想到了「有亭翼然」這幾個字來形容那種生動。我知道有很多姑娘,為了追求曲線感,用了那種厚海綿的胸衣。曲線是突出來了,但卻沒有這樣一種富於質感的生動。我想來想去,越想越細膩,想像力突破了一切遮蔽,一切都在腦海中活靈活現的浮出來。我故意打亂自己的想像,去想寫文章的事,又去計算存款的數目,可心裡轉了個彎,又想了回來。我抵抗了幾次,沒有用,乾脆放棄了抗拒,讓想像自由地流動,一邊自言自語念叨著:「太下流了,太下流了。」

  不管怎麼樣,今天心裡能有這麼一顫,我還是感到了安慰。我沒有問題,我是一個正常人,我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證實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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