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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五十七

  在報紙上寫文章多了,也寫出了一點小名氣。報紙上稱我為「大陸作家」,我感到惶恐又有一點得意。慢慢的我有了一點自信,把稿子寄到美國的報刊上去,發表了,又寄到香港去,也發表了。這使我有了勇氣以平等的心態與別人交往,哪怕對方是個博士什麼的呢,我也用不著那樣躲躲閃閃畏畏縮縮了。這樣我交了一些朋友,他們有什麼聚會就叫我過去。孤獨雖然依舊,畢竟又好多了。有時候幹活回來已是深夜一點,我依然精神振奮,寫到三四點鐘再睡。不知怎麼一來,餐館裡的同事也知道經常在報紙上寫文章的孟浪就是我。阿良說:「孟浪也在餐館裡,怎麼回事!孟浪也切菜包春捲,怎麼回事,嘿嘿!」

  阿長說:「孟浪怎麼跟我們幹一樣打濕手的事,這不對嘛,人家是個知識份子嘛!」

  說了兩個人互相望了哈哈的笑起來。

  這天多大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來告訴我,國內一個女畫家叫汪莉娟的,在大人物畫廊辦畫展,銷路不好,她想把畫抽回來移到紐約去,孫老闆卻把畫扣住了準備賤賣掉。因為合同訂在前面,那些畫她想抽也抽不回,只好在多倫多想辦法。朋友要我儘快寫篇文章發表,看能不能挽回局面。這個畫展我在《星島日報》上看到了廣告,還沒去看過。我知道這些畫家為了出國,不管畫廊老闆條件多麼苛刻,也接受了。這樣至少可以出國看看,回去又可以說是在國外辦過畫展的。到了這裡,老闆按合同行事。畫家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滿心委屈也無可奈何。

  朋友陪我去見了汪莉娟。(以下略去1100字)

  過了兩天文章在《星島日報》登出來,我又說服孫老闆再花錢做了一次廣告。畫的銷路見著就好了起來。過了一個多星期,孫老闆打電話來告訴我,那些畫賣得差不多了,還剩幾張讓畫家包回去了。他很高興,請我去翠園酒樓去喝茶。我去了,孫老闆塞給我一個二百元的紅包。我也不推辭就收了,說:「孫老闆你把汪莉娟的畫甩賣掉了,她虧了你也虧了,那種價別人買去只當裝飾品,不當藝術品。」

  孫老闆說:「我跟她賭氣!自己的東西走不動,怨我!這不是笑話嗎?」

  我說:「老闆你當然不容易,大陸來的畫家更不容易,有時候您放鬆一點,他們也喘口氣,瘦死的駱駝大過馬呢。」

  他笑了說:「好歹我也算個搞藝術的人呢,心就那麼辣?沒有辦法!我也要找口飯吃是不是?說穿了說透了我這也是生意,商場如戰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淋淋你死我活的事!我今天破產了,跳樓也不會有人拉著我!你信不信?我也想心軟呢,可能軟嗎?」

  他說著眼中放出一種光來。我看了心顫,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孫老闆別說那麼可怕,我心都被你嚇跳了。」

  他又笑了說:「這就嚇著你?嘿!十年前我破產了一次,為了朋友的事抹不開面子!朋友做生意貸款請我擔保,又算著有把握就簽了字,可到了期他歸不了帳,銀行把我帳上的錢嘩啦一下就劃去了,又封了我的房子,那次不是我太太死拉著我,我真跳了樓,不想活了!我想人的心要硬啊要硬啊,想著想著真的就硬了。生意嘛,殺人見血的事!」

  我跟他碰杯喝了口啤酒,說:「老闆您說得這麼恐怖,那個意思我也領會到了。這麼說,我這個人就做不得生意?」

  他「嘿嘿」的笑,不回答。我說:「我還想等賺足了五萬塊錢做個什麼小生意呢。」

  他說:「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是朋友啊,別不高興啊,你根本不行。你不夠狠。生意上的事要狠心,狠心!該咬的時候要一口咬緊,怕他痛?我做二十年的生意,經驗主要就是這個「狠」字,沒有良心吃飽飯。心腸一軟,倒血霉是一定的。生意上的事就是要鑽牛角去,要腆著臉橫下心鑽到牛角尖尖尖上去。這中間的真理我跟你吹三天三夜也沒有用,一定到那一天你自己出血了,痛了,才會明白。生意上的經驗說是說不明白的。說這次吧,我放她走了,好人嗎?好人!可損失我就一個人扛了。甩賣了她的我還少虧幾個!」

  我說:「孫老闆你看死了我?說不定哪天我就發了!」

  他眯了眼對我笑,說:「那也許你會走運,這樣的運氣我是碰不到的,想都不敢想會碰到自己頭上來。你要做生意也可以,要倒一次血霉,把這五萬塊錢虧完了再欠上幾萬,從頭來過!那時候你就知道生死之間只隔一層紙。有這種決心你就去做。」

  我舉了杯說:「孫老闆謝謝你提醒我,我敬你一杯。」

  他跟我碰了杯說:「恕我直言,你只要心裡明白我不是害你,就別生我的氣。」

  我說:「老闆我還要謝謝你呢,怎麼說得到生氣上。」

  「謝謝我倒不必,別在心裡惦記著孫老闆是一頭狼就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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