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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三十九

  機票買得便宜,時間不好,到多倫多已是晚上九點多鐘。飛臨多倫多的時候,從空中往下看,遠遠的是一片模糊的光,漸漸明亮起來,一片燈海望不到邊。然後,一條條街道,汽車的紅色尾燈一行行緩緩移動,都看清了。思文指著下面說:「多倫多,你天天想都想有一年了。」

  我說:「還是被我想到了。」

  她說:「你天天想都想有一年了。」

  我說:「這一年多倫多是我心中的聖地。」

  她說:「你天天想都想有一年了。」

  我看她的眼睛,她轉了臉望著外面,說:「一年了。」

  我說:「那也不一定就有了造化,出息不了的人到哪裡也出息不了。」

  她說:「那你還逃難似的逃離紐芬蘭?」

  我說:「多倫多不圖它別的,圖它有兩張中文報紙看。在聖約翰斯再呆兩年,我都會變成真的文盲了。」

  兩部小手拖車拖了皮箱旅行袋,我和思文站在出口處等車。不斷有出租車開過來,問我們進不進城。在紐芬蘭有人告訴我們,出租車到城裡很貴。我隨口問了一個黑人司機,到唐人街多少錢,他說:「Maybe fifty dollars.」

  我嚇一跳,還是等著,專線客車只要八塊錢一個人呢。在紐芬蘭這一年多里我們存了差不多兩萬塊錢,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想,但能省還是要省,錢來得太可憐了點。思文抱怨說:「來了一年多還用國內的概念來算錢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我說:「那大概也只有我準備回去。」

  機場到市中心花了半個小時,一路上巨大的廣告牌在夜中閃亮,看得我眼都花了。到汽車總站下了車,我說:「先找多大的學生聯誼會。」

  思文說:「都十點了,到哪裡去找。就是你要買便宜票,搞到天墨黑了才到。」

  站在路邊有出租車停了問我們去哪裡,我們連忙擺手。

  把行李托到候車室,思文說:「今晚要住旅店了,省了機票錢,去了多的。這就是你高力偉做的事。」

  我說:「我還有那麼大的派頭住店,那不殺你幾十塊錢一晚。實在沒辦法先在這裡蹲一夜,還有靠背椅呢。」

  思文說:「我去打電話。」

  她拿出一張紙,上面抄了一些電話號碼,別人給的,都是一些不太相干的人。我們把兩毛五一個的硬幣都收攏來,有七八個,她拿了去打電話。過一會她回來說:「只通了兩個,聽口氣不肯來幫忙。」

  我說:「我一點都不瞌睡,你打你的瞌睡,我守行李。」

  我投了硬幣到自動售貨機裡,按了選擇鍵,掉下兩筒可口可樂。又把晚餐沒咬完的麵包翻出來說:「湊合一餐。」

  思文接了麵包,半天吃一口。我口裡苦澀苦澀的,勉強塞進口裡,用飲料咽了。思文說:「今晚怎麼辦?」

  我說:「在這裡混一夜也好,挺剌激的,這麼多空位子,隨你坐。」

  她說:「錯了就錯了,還要找道理。你就沒做幾件漂亮的事讓人佩服佩服,跟了你總是受刺激,還說刺激好呢。」

  她眼眯了一會說:「睡不著。」

  我說:「睡不著你看看行李,我出去看看。」

  從飛機上看,多倫多象一座玻璃城,現在看去卻平平淡淡。我朝著燈亮的那邊走,怕走遠了找不著回來的路,轉一個彎就停下來記住街角建築物的標誌。在一家小店裡我買了一張城市地圖,對著街口的街牌查到自己的位置,發現離著名的央街已經很近。我便橫過去,央街果然熱鬧得多,白人、黑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中國人,來來往往,是國際大都會風貌。燈光下各種各樣的面孔閃爍起伏,如紙糊的臉飄浮在夢中一般。看著這無數的臉在眼前晃動,我覺得很陌生,又覺得很理解他們。

  (以下略去380字……)

  回到候車室,思文說:「啊呀,你回來了。剛才兩個人過來問我要不要住宿,嚇得我!」

  我說:「還有這麼多人啊,怕什麼!」

  又告訴她剛才遇見妓女的事。她說:「第一天來就走桃花運了,以後日子還長呢,這麼浪漫的城市。」

  我說:「一開口就是酸的,酸不溜溜醋罎子。」

  她說:「我醋罎子!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人呢。我倒希望自己有這種情緒。」

  我說:「我又自作多情了,好慚愧。我真是不要臉,我太不要臉了,我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呢。」

  我又虛張聲勢打自己的臉說:「看你還不要臉!打這張不要臉的臉!」

  她笑一聲,不說話。我想:「現在有機會就來兩下子,看起來離婚真的是無所謂了。」

  思文側了身子去打瞌睡,我把箱子移到腳邊並排放了,腿分開用腳尖夾了,閉了眼想瞌睡一下,但總是剛一迷糊了又驚醒過來。過一會就有夜行客車進站出站,來往的人行色匆匆。我無聊地盯著那些出出進進的人,揣想他們在這半夜行車是怎麼回事。思文不時地醒來換一種姿式,又後悔沒有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住一夜。她說:「也就是跟了你,受這樣的罪,一錯再錯。」

  我笑著說:「跟個有錢的這些錯都沒有了。」

  她氣了說;「你想這樣說,那也可以這樣說。」

  我不再說什麼,閉了眼假裝打瞌睡。一個老年的黑人婦女來討錢,我給了她一塊錢示意她離開。她接了錢又去別人跟前去討,總沒人理她。我擔心她又會過來碰醒思文,但她蹣跚著出門去了。我怕行李被人提了去,打著哈欠又不敢睡,就把別人丟在座位上的SUN(太陽報)拿過來看,找到Rent 那一欄,看到一間房都是四、五百塊錢一個月,嚇得心驚肉跳。掙扎著熬到天亮,我到門外手推車上買兩份熱狗,兩人吃了。思文說:「這些東西吃了一天,胃都要翻過來了。」

  我說:「中午還吃不到飯我們去餐館吃飯,到加拿大我還沒吃過餐館。」

  她說:「你天天吃餐館。」

  我一笑說:「倒也是的。」

  又說:「我查地圖了,這裡離多大不遠,我跑過去問問聯誼會在哪裡。近了拖車過去,遠了叫部車。」

  她說:「慢點,趙教授給我一個牧師的電話,昨天沒打通。這個彭牧師他自己也不認識。」

  她到投幣電話機那邊打了電話,回來說:「到門口去等,馬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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