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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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站在那裡可以看到墓地的全貌。 墓地四周被鐵絲網圈著,高高低低不同式樣不同顏色的墓碑一層一層斜斜地排下去,一直到坡底,大概有幾千個,在太陽之下顯得格外沉寂。風吹著落葉在墓碑間滾動,發出簌簌的輕響,又有幾片被卷著向空中飄去。枯草在風中搖晃。幾隻白色海鷗停在碑頂一動不動,又有幾隻在墓地上空盤旋,漸飛漸低,發出嘶啞的叫聲停到墓碑上。我慢慢繞了過去,往下走,我記得馬路那邊坡側有一張鐵絲網的門。 幾個月前我第一次經過墓地,心中一動,又奇怪這麼大一片墓地卻在城市中心。每天經過,好幾次想進去看看,但忙忙碌碌把這件事淡忘了,經過時也不再注意。我繞到門邊,馬路對面的楓林完全落葉,黑色枝杆鐵似的舉向空中。小車在馬路上來來往往。我從鐵絲網門中走進去,裡面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我沿了一條小路往裡面走,枯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斷裂之聲。這些墓碑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齊膝蓋。一個大理石的墓碑兩米多高,我伸出指頭在上面一按,馬上感到了那光滑的質感,一種冰涼的感覺傳過來。手指移開在碑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印,一圈一圈的看得清清楚楚。 我仔細去讀上面刻的碑文,在心裡翻譯過來。這個男人1836年生於聖約翰斯。1905年死去,生前曾經做過二十多年的市政府議員。又一個墓碑只有腰那麼高,石質碑的下端生著綠苔。碑前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乾枯的花朵還顯出最後的殘紅,在風中顫抖。碑面沒有塵埃,顯然不久前有人清擦過了。我在墓前蹲下去看碑文,這是一個女人的墓碑,她死去也已經有四十年了。我驚奇地發現碑文上記載著她生前竟是紐芬蘭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心跳起來,怕是自己看錯了,又一行一行看一遍,在心裡翻譯著,的確如此。 我努力去想像四十年前的歷史學系是什麼樣子,不知系圖書室中可還有她的一部著作?一種空漠而悵然的感覺在心中湧動。四十年後的今天,居然還有人來清擦獻花,難道是她女兒?我想像著四十年前的那個風華正茂的金髮少女,如今已成白髮老嫗。幾十年只是時間的一瞬,但把一個少女變成老婦人卻已經足夠。她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就在不久前,她顫巍巍地走過這條小路,在墓前獻上一束鮮花。也許,不久以後,她也將告別人世,這個墓碑將永遠地被人遺忘。 在這個墓碑前我停了好久,看那凹進去的碑文輪廓依然清晰。我似乎朦朧地意識到了一點什麼,突然發出幾聲自己也不明白的「嘿嘿」冷笑,那聲音空洞洞的使我自己打個冷顫。我默默穿過整個墓地,然後沿著盡頭的小路向上走。墓地最上端是一道石砌的矮牆,我順著矮牆往回走,一邊檢閱似地俯瞰整個墓地。我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我所站的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大西洋的一角。我坐在矮牆上,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在凝神中我聽到一種沉悶的隱約聲響,這種聲音我開始也聽到了卻沒有注意,這時忽然領悟到了可能是大西洋的濤聲。我靜下心來側了耳仔細辯別,終於確認了這是真的。 太陽漸漸偏西,大西洋的波濤在疲憊的陽光下遠遠地閃著萬點鱗光。我,一個孤獨的異鄉旅人,在這遙遠的地方,沉默地望著墓地、太陽、波濤。海鷗們在碑頂斷續地發出悲戚的叫聲,人死去真的還不如一隻鳥呢。面對這大片墓碑,生命的有限性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它象墓碑表面一樣有著真實的質感。如果不是有這麼大一片墓場作證,我很難想像在這麼偏遠的世界一角,也有那麼多人曾經在時間裡存在,在這片土地上誕生、成長、奮鬥、成功,然後,寂然而逝,在時間之流中化為烏有。曾經存在過的全部痕跡,就是這一座墓碑,這靜穆的矗立就是生命的凝結。來了,又去了,如此而已。 時間什麼也不是卻又是一切,它以無聲的虛空殘酷掩蓋著抹殺著一切,使偉大的奮鬥目標,劇烈的人生創痛,最後都歸於虛無。一個人一旦理解了時間,他就與痛苦結下了不解之緣。時間使偉大變成渺小,驕傲變成悲哀,使少年的意氣風發變成老年的沉默不語,使一切意義變得意義模糊,唯有它永恆存在。它以寂然的平和把許多趾高氣揚的人都打敗了,想到這一點我感到了一種公平,一點安慰。從小我就在內心強烈地感到歷史深處有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在注視著,這使我有一種模糊的使命感,覺得自己這生命存在的重要。 在這一片墓碑面前,生命的短暫渺小無可掩飾地顯示著本來面目,我感到了那些幻想的虛妄。一個人當他成熟到能夠明白自己在時空坐標中的人生定位,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驕傲。這時我覺得自己與這些長眠於地下的異國人有了一種精神感應,他們並不象我以前設想的那樣,在對生命的遲頓麻木中混混沌沌度過一生。他們與還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唯一區別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時間之中,他們已經被歲月漫不經心地輕輕掩蓋。眼前的歲月顯得重要,這只是現在還存在著的生命的感受,時間在均勻地冷漠地移動,它並不理會這些。 歷史以不動聲色的沉默,掩蓋了這些逝者的奮鬥足跡,他們的偉大和榮光。只有回到歷史的情境中才能體會到歷史的無奈,前人其實已經做了他們能夠做的一切。哪怕是自己吧,就這麼回到歷史中去,其實了並不能真的就做點什麼,真的不能。一切尖銳的呼喚和強悍的突入,都將幻化到那漫無邊際的廣闊和不動聲色的綿長之中去。我想像著幾十年一百年之後,我早已長眠在地下,和這些墓中人呆在一起。也還會有人來這裡作哀傷的憑弔。並驚異地發現一塊刻有中國人名字的墓碑。 就在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洞悉了一切世事的秘密,參透了生死。生與死、痛苦與歡樂、偉大與渺小、成功與失敗、希望與絕望、愛與恨……扭結著、滲透著、彙聚摻揉、相互激蕩,直至最後的界限漸漸消失。我忽然有了一種滑稽感,為什麼名和利會象木偶後面的提線人,用蒼白的雙手操縱了人世間的一切。 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就在歷史這一瞬間,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在沸騰著,喧囂著,上海街頭人頭湧動,華爾街笑語喧嘩。同時,非洲叢林大象在安詳地散步,暗處的獵人已經悄悄伸出槍口;北京機場飛機正在升空,送別的親人向一閃而過的飛機招手;克里姆林宮戈爾巴喬夫正在敲定決定世界面貌的最後計劃;好萊塢一座豪華住宅中曾紅極一時的明星正與愛滋病作最後的博鬥。這一切正在成為不可逆轉的過去……而我,一個異鄉的旅人,在這偏遠的人間一角,正默然凝視著這一片墓地。沒有什麼景觀能夠更強有力地啟發人們的心靈,在它面前你的心無法回避。 這時,我體驗到了一種不清晰的感悟,一種強烈而意義曖昧的衝動,浩蕩邃遠,洶湧澎湃,深不可測,它象一條大魚在水中遊動,我屏心靜氣想抓住它。我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大魚的脊背和鰭翅,看到了它在陽光下閃爍的鱗光,在水中遊動卷起的旋渦。可是,當我快要抓住它的那一刻,它又倏然而逝。生命的感覺千聚萬匯激起越奔湧卻無法表達,使人痛切地感到了人類語言的蒼白。一遍又一遍,我竭力在心中挖掘,卻是徒勞無益,徒勞無益。 我在冥想中忘記了時間。似乎在一刹那間,太陽已經西沉,遙遙地透著殷紅,大西洋的一角在夕陽中一片金光閃動,北風在高空嗚咽,海鷗低翔,衰草顫動,墓碑排列著整齊的方陣,在金色陽光的點染下,莊嚴肅穆,雄偉悲涼。歷史上一定曾有過無數象這樣在北風夕陽中佇立的瞬間,在那些瞬間先人們也曾無限悲涼地感受到了這所有的一切。在這一瞬間,歲月如雪山般紛然崩塌,千萬年歷史象幾頁書一樣被輕輕翻過。 就這麼簡單地,歷史在我眼裸呈著,一片寧靜的慘烈。我感到了一種神聖的召喚,想像著自己迎著夕陽飄過去,在大海上飄逸如飛,履水無痕,前面是島嶼,冰山。我在島嶼冰山之間飛馳,刀光一閃,劍影一飛,刀光劍影中開拓出一片純淨的天地。那裡沒有憂慮沒有煩惱直至永恆。於是在凜冽的北風中杖劍立於天地之間,凝視著夕陽中浩渺的一片金光閃動,嘴角浮出沉靜的微笑。 這樣想著我緩緩站起來,以一種壓抑的平靜凝望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在等待著一個最後的宣判。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這生命象無盡時間之流中的電光一閃,無法也沒有必要去追尋最後的意義,那電光一閃的瞬間就是終極的意義。人不是為了承受苦難而來到這個世界的,苦難沒有絕對的價值,苦難使苦難的意義化為烏有。在時間之流中每一個生命都那麼微不足道,卻又是生命者意義的全部。時間的偉大和冷漠無情使人只有站在個體生命的基點上去體驗世界,他別無選擇。時間象太陽的黑子,把一切都吸攝了去,而不留下一點痕跡。站在那裡我感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從容地、沉靜而執著地向我逼近。隔著茫遠的空間和悠遠的歲月,我似乎聽到了宇宙間那個蒼老的聲音。 我迎看夕陽走過去,許多逝去聖人的身影浮在夕陽那端,孔子、屈原、曹雪芹……高峨冠博帶,面孔模糊,一個一個向我飄來。我想像著聖人們的步態,把手操在背後,挺直了身子,從容地一步一步地走著,塑料雨衣擦得嚓嚓地響,心裡滿意著自己的姿式。走到鐵絲網門邊我忽地打了一個冷顫,我突然意識到在風中已經呆得太久,渾身冰涼。這種冷的感覺使我回到了現實,剛才的萬端思緒象一個飄忽的夢忽然逝去。 我心情沉重起來,想到了思文,想到了中午那一幕。北風呼嘯,野曠天低,夕陽寧靜地在地平線上射出最後的光,在天邊點染出一片絢麗。我沉默地走著,我心裡明白自己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回家。我的心猛地一緊,想起了出來已經有幾個小時,不知思文可給豆芽澆了水?心中焦急著加快了腳步,恐怕會燒壞這個星期的幾十塊錢又沒有了。走著我去想像那些聖人們是否也曾面臨只屬於他自己的平凡瑣細的苦惱,如此卑微卻無法超脫?路邊那遠遠近近的一幢幢別墅式的房子與我都沒有關係,屬於我的只有鮮水街的那一間。我實在太冷也太餓了,無論如何,那是我在這大千世界的唯一歸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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