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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十二

  完全絕望了。明天是註冊的最後一天,我不得不回過頭來認真考慮去讀書的問題。無論怎麼說服自己,我也不能消除內心那種恐懼感,沒有辦法。對自己的英語我完全沒有信心,發音也經常是奇奇怪怪,生硬著經常被別人模仿調笑,沒有辦法。平時話都聽不明白說不明白,能聽懂課嗎?可惜遜克利爾不知道我那論文是怎麼問世的。我在想像中描繪著自己那一付狼狽的樣子:低了頭夾著書包走進教室,不敢看老師也不敢看同學,瞥見靠牆有一個空位,就溜了過去。

  至少牆的一面能給我一種安全感。往那兒一坐渾身就冒出汗來,臉上發燒,不知老師講些什麼,卻緊盯了書掩飾著。想到這些我身上潮起了汗。但回過頭去想找工作的絕望,想起那六千元獎學金,我又有了勇氣。除了交學費,我的獎學金也夠我們倆過最儉樸的生活了,思文的獎學金和助教收入可以存下來,這樣一年的辛苦艱難也有一點結果,否則苦就白苦了。我在心裡把讀書當作一個緩衝階段,一旦有了工作機會,就不讀了。這樣想著我打定了主意。:「管它媽的娘的,丟臉怕什麼!面子是有錢人的奢侈,輪得到我操這個心嗎?」

  我想要思文來提及去註冊的事,這樣至少對自己走投無路的窘境還有一點遮掩。但她回來對這件事隻字不提。我心裡氣憤著,甚至有點恨她。我知道自己這樣是毫無道理的,卻無法消除那種憤恨。我感到了我們之間有一種隱約的對立,似乎是在進行著一場意志的角力。悶悶地吃了晚飯,我更加覺得她的沉默是一種預設的姿態,想找一個藉口來找她一點麻煩。

  吃完飯我把湯勺一丟,「咣當」一聲在碗裡跳著發出一聲脆響,然後看了她會有什麼表示。出乎我的意料,思文毫無反應,默默洗了碗上樓去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樓梯上一步步走上去,感到了一陣羞辱,一種輕蔑,恨不得拖了她下來逼迫她和自己吵一架。我上了樓,她伏在桌子上看書卻並不抬頭看我一眼。我捧了英語書靠在床上去看,好久好久,眼睜睜的一片模糊。終於我堅持不住,裝著漫不經心地問:「這幾天要報到了吧?」

  說了馬上知道自己裝得並不很象。她說:「註冊?我今天已經註冊了。」

  接下來又是沉默,並不提到明天是最後一天。我意識到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折了腰,自己把問題提出來。我把書放下一點,目光越過書去觀察她的側影,忽然覺得她並不是象我既定概念中的那麼漂亮,甚至有點醜,舉動中也有著一種說不明白的不順眼不對頭之處。我驚異自己為什麼結婚幾年來從沒意識到這一點。當她的頭一動,我馬上把書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她又把打字機打得「啪啪」的響,我想到這聲音妨礙了我看書,正可以作了一個生氣的理由,心中象撈著一根稻草正想生氣,她卻又停了。

  我準備著只等響聲一起,就毫不遲疑馬上發作。一口氣停在喉嚨裡隨時準備沖出來,等了半天卻沒有動靜,心裡恨得癢癢的。我鼓著氣,想像著自己是關在鐵欄中的一隻獅子,四面奔突也沖不出這拘禁的樊籠,只好伏在那裡,豎起頭上的鬃毛,發出低沉的吼聲,眼睛四面搜尋,肌肉緊張著做好了不易察覺的進攻姿態,一旦發現目標就奮力撲了上去。

  快睡覺的時候來了一個找思文的電話,她通話後忽然轉換了話題問對方註冊了沒有,又提到明天是最後一天了。我知道她這是給我一個側面的提醒,啟發著我主動去問她這件事。我心裡賭氣地想,你想要我去註冊我偏不去又怎麼樣?又一想這是跟誰賭氣呢,不是跟錢賭氣嗎?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我別無選擇。想清楚這一點我決定妥協了。明天註冊還得她陪了我去,我怕搞不清程序又怕聽不明白別人的意思。這樣想著心裡又有了那種豁出去以後視死如歸的慷慨,不管她對這樣一個低能的丈夫有什麼想法,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沒有關係。我想像中浮現出一個古雅的瓷瓶,上面那暗紅色花紋的立體感真真切切,往牆上一碰,就粉碎了落在地上。我耳邊似乎聽到了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嘴角便也浮了一絲刻毒而殘忍的微笑。

  我想著怎麼開口。我感到了內心那種頑強的抵抗。我記起有一年春天到河邊去游泳,河水很涼,我在岸邊猶豫了很久,先用腳去水裡探了探水溫,又掬了幾捧擦在胸前微微瑟縮著,並沒有去下最後的決心,不知怎麼一來便一躍入水。在水中馬上就獲得了那種安全感,意識到水中並沒有那麼可怕,先前的猶豫簡直毫無必要毫無意義。這樣想著就知道了自己現在的內心掙扎也毫無意義。下了決心我心裡輕鬆起來,用儘量溫和的語氣問:「你今天註冊人多不多?」

  她側過臉來說:「要排隊,明天人就少了。」

  她並不象我期待的那樣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來。我知道她在心裡已經暗暗設計好了,哪怕我給自己鋪下了一級臺階,她也不接續著,要我自己一直鋪下去。我在心裡罵了一句「它媽的」,又問:「那我呢?」

  我頓頓看她仍不接口,馬上又說下去,「那我明天下午去可以不?」

  她說:「下午人更少辦得快。」

  我啟發著說:「辦手續麻煩不?」

  說著我心裡想,你還裝傻我就硬著頭皮自己去了。她說:「還是我帶你去吧,怕你說不清楚。」

  我說:「好好,你帶我去。」

  我把「帶」字咬得很重,她笑了說:「又咬文嚼字了,陪你去,陪你去不行嗎?睡吧」。

  睡下去的時候她在毯子那邊伸過手來輕輕拉了我胳膊一下,示意我主動靠近她。我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報復的快意,心想,也輪到我來裝傻了,想不到這麼快我就有了機會。我熄了燈就側過身,背對了她一聲不吭。她的手在我肩上輕輕觸摸了一下,猶豫著又縮回去了。我心裡好笑著想,你自己再鋪兩級臺階我再接續下去,等了好久卻再不見動靜。我又有點於心不忍,輕輕哼哼幾聲又咳嗽幾聲,等她來問「睡著沒有感冒沒有」,她卻也一聲不吭,看她倔著我也就算了。

  我睡了好久總也睡不著,身上卻漸漸潮起了一種欲望,這種欲望近來變得有些陌生,今天卻出其不意地襲來。我想置之不理仍閉了眼去睡,心裡卻象有輕柔的波濤一波一波拍著似的癢癢。我終於忍不住,大聲咳嗽幾聲,又叫了一聲「思文」,沒有反應。我想她是睡著了,於是把身體往床邊挪挪離她遠點,一隻手往身下輕輕移動,頭腦裡也隨著生出一些難以告人的幻象(以下略去200字)……

  思文說:「有個wife在身邊你還這樣!」

  我想不到思文也明白這種男人的秘密,慚愧得無地自容,含糊地哼出幾聲說:「瞌睡了瞌睡了。」

  思文聽著我話語中的懇求,也不再深究,只是說:「下次可再別這樣!」

  我蜷縮著不動,誇張著呼吸聲假裝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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