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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九

  那天晚上我們幾乎一夜沒睡。睡下去才知道那張席夢思的彈簧完全松了。睡著睡著兩個人都往中間滑。思文說:「也不知魏力和他太太這兩年怎麼睡的。」

  我說:「這床都睡過六代留學生了,多少對人在上面幹過一些什麼事、它能不松嗎?它的歷史使命早完成了,現在是超期服役。」

  思文說:「要算也可以算文物了,和那幾張畫一樣有歷史意義。」

  我在黑暗中摟了她說:「兩個人又滾到一起來了,這是天意,不知你現在有情緒沒有?」

  她說:「你今天搬東西累了,明天好不?」

  我說:「好容易有了一點情緒,你還推來推去,我也不一定要,只要你以後別怪我沒有熱情。」

  她說:「今天不安全,過這幾天就好了。」

  我說:「隨你。」

  說著想把手抽回來,她用脖子壓住了不放。我說:「怎麼啦?我瞌睡了。」

  她湊在我身邊說:「抱一下也不行嗎?」

  聲音輕柔不勝嬌羞。我說:「抱有什麼意思,抱得我有了情緒你又不肯來,害得我自己睡不著。」

  她說:「你要來就來。」

  我說:「什麼叫你要來就來,算了!」

  她說:「光是抱一抱不行嗎?你總是叫我不滿足。」

  我說:「你總是無法滿足。」

  她說:「我不是,我不是。」

  我說:「你不是不是,你是是。」

  她說:「不肯抱就算了。只有我們,一年沒見面,倒好象天天在一起呆了一輩了都厭煩了。」

  我說:「這怎麼怪我,我說要來你自己不肯。」

  她說:「你只知道來,來!除了這個總還有點別的內容。」

  我想也是,這幾天竟沒說過幾句親熱的話,平平淡淡就過來了。我想來想去想想出一句好聽又顯得自然的話,想來想去卻想也想不出來。「我愛你」呢,太做作了,「親愛的」呢,又太肉麻了。

  正為嘴笨生自己的氣,情急之中突然冒上來一句就說:「其實這一年我真的很想你呢。」

  這話我自己聽去也空空洞洞,覺得言不由衷,幸虧在黑暗的掩護下她看不見我的表情,不然以她那麼敏銳的觀察力,會要當場揭穿我的做作了。我正擔心著她會不會察覺我話語中的虛偽,克服著心裡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的阻攔,鼓起勇氣,準備她提出疑問我就以堅定的口氣堅持下去,忽然感到她的頭往我肩頭靠攏,一隻手也慢慢摸索過來,猶猶豫豫似乎在克服著心裡的羞怯,終於停到了我的胸前輕柔地觸摸。這溫情的舉動使我感到了慚愧,也有點難以接受。心想女人真是感情的動物,一句好聽的話就把她的判斷力瓦解掉了。我正想再補充說點什麼以鞏固她的印象,聽見她在我耳邊說:「是真的天天想我啦,你沒騙我吧?」

  語氣中並沒有一絲懷疑,而是想催促著我把那句話再複述一次,而其中所包含的嬌羞,我相信一個近三十歲的女人只有在黑暗的掩蓋下才有勇氣表露出來。我忽然感到,思文,這個女人,我的妻子,雖然整天的在外面衝鋒陷陣,精明強幹咄咄逼人,但內心依然非常軟弱。這種軟弱使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快感。

  這些天來,我心中的自卑越來越濃厚,在她面前也越來越沒有勇氣表露出男人的自信,越來越依仗那種執拗來掩飾內心的虛弱。現在忽然覺得,生活中居然還有一個人在感情上需要我,在這天涯海角,我存在的意義還可以得到一種渺小的證實。在這一瞬間,我內心的自卑消逝了,用胳膊把她摟得更緊,直到她發出幾聲輕輕的呻喚,似乎這樣就能夠更充分地證實了自己作為男人的力量。她陶醉地把頭貼著我的肩,呼吸有點急促吹得我耳根子癢癢的,在黑暗中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我心裡有一種自責,無論如何,思文對我的忠誠是無可懷疑的,我卻懷著一種陰暗的心理想探究她是否在這一年中有著什麼陰私。而且,她直到今天還生活在佔有我全部感情的幻覺之中,她不知道在過去的一年,名義上屬於她的東西已經有人在分享,甚至有了喧賓奪主的意味。在白天,她那種精幹引起了我不可抗拒的反感,現在,卻又覺得她有些可憐。畢竟那種氣度,也是被沉重的外在壓力逼出來的,在這異國它鄉你不關心自己就沒有人關心你。我這時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出國對我們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多麼大的損傷。可她現在正沉醉在征服北美的夢幻之中,對這一點毫無意識。也許,我得強迫著自己調整了心理狀態,去接受這樣一個新的妻子的形象。

  正想著思文的頭在我肩頭動了一下,含含糊糊說了幾句什麼,我沒聽清楚。嘿,女人撒嬌起來連話也說不利索了!我在心裡暗暗發笑,似乎在黑暗中看見了自己的笑臉。我忍著笑,我知道一笑她就會把羞怯全撒了回去。我湊在她耳邊盡可能輕柔地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好不好嘛。」

  我在語氣中摻入了一點玩笑似的溫柔,為了給她的嬌憨一種鼓勵。她果然領悟了這種鼓勵,舌子含在口中幾乎說不清話:「問你呢,你剛才講的話是真的?」

  我吃了一驚,在心裡重複著:「你剛才講的話是真的嗎?」

  我剛才一直想著自己的心事,哪裡講了什麼話呢。

  我在心裡緊張地思索一遍,想不起自己講了什麼話,值得她來反問,又疑心自己心裡想著的什麼,被她用一種難以說明的方式偷聽了去。我試探著說:「我剛才講了那麼多話,你問的是哪一句?」

  她把蜷縮在我懷中的身子一伸腿一蹬,又回到原來的狀態說:「這你都不知道,可見你不是認真說的。你說這一年天天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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