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八 |
|
|
|
我歎口氣說:「你要我坐在臺上怎麼跟大家講話?群眾心裡是雪亮的,只是不做聲罷了。有些話不說不行,我在這個份上,上面的政策不能不說,說了又不能聯繫實際。我總不能像有些人,無賴似的,坐在臺上大話只管講,做起來完全是另外一套,我總得為自己留點臉吧。想起來坐在那裡也不容易,要有心理承受能力。」 她說:「你別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特別的誰,大家都這麼說,你也這麼說就沒人說你。貪污分子天天作報告反腐敗,他都坐得住,你又沒貪污你坐不住幹什麼?」 這時有人敲門,是丘立原來了。他一進門就說:「聽說有那麼一份東西出來了?」 我說:「材料在這裡,今天下午拿來的。」 他說:「看看那個東西。」 就從我手中接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說:「廳級幹部享受離休待遇,這是馬廳長退下來之前定的,我們都是他手上出來的,怎麼好跟他說?離休就有個醫療費用百分之百報銷的問題,有了年齡的人對這個問題很敏感的。」又說:「集資分房還是按老辦法吧,不然你我的房子都成問題了。我們蓋那一幢房子幹什麼?到我們家裡來商量工作的人多,房子大點也是應該的,工作需要!」 董柳說:「是這個道理,工作需要!」 丘立原說:「還有出國的事,是不是誰知道我最近要去美國考察,故意將我一軍?很陰毒啊!」又說:「提拔幹部要群眾考評?笑話,那還要組織部門幹什麼?老池,這一條是針對著我們來的啊!」 我想著自己到底還是上臺不久,身邊幾個人也不是自己提上來的,不像馬廳長那樣說一句算一句,誰提出一個建議都不能駁回去。看來以後還得組成自己的班子,任人唯親?不任人唯親行嗎?丘立原說:「這個東西是陸劍飛搞出來的吧?他自己是什麼東西?遠的不說,去年廳裡進了兩車柚子,多少錢一斤進的?當時市場上是什麼價格?我建議廳裡好好查一查!」 他的口氣讓我很不舒服。再怎麼樣,事情是我佈置陸劍飛去做的,他這麼說,也是沒把我放在眼裡。我說:「意見是大家的意見,陸劍飛也沒參加整理。廳裡有這個動作,我們是通了氣的,丘廳長你是第一個支持的。群眾的意見也許有點偏激,難免的嘛。讓人家說話,天不會塌下來。」 他說:「讓那些人說話,他們會有什麼好話說?真讓他們說個暢快,我們大家都別活了。」 丘立原走了,董柳說:「大為我看你好好的就別自討苦吃了,廳裡的人不支持,處裡的人也不支持,推廣到人民醫院和中醫研究院去,我看也難,你總不能一天到晚守在那裡吧。」 我說:「群眾支持!這一百多張紙難道是我池大為寫出來的?」 她說:「群眾是誰?他們說句話算個話?名都不敢簽,你依靠他們?等你想依靠的時候,才發現那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我看了這麼多年,連我也看清了,你還是個廳長呢。」 她這話倒提醒了我,群眾是誰?這麼多處長都敢站出來反抗我,溫柔敦厚的反抗也是反抗,可沒見有哪個群眾出來支持我,膽大的也只敢寫這幾張不署名的意見。社會的默契已經形成,在份上的人是碰不得的,他們是如此的結構嚴謹同心協力,又如此強韌,不是誰想撼就能夠撼動的。事到如今我心裡已經承認了,廳政公開,這個口號還要喊下去,可這件事就這麼完了。想到這一點我感到屈辱,感到難堪,想做點事情比登天還難。我在大會上振振有辭言之鑿鑿,可叫我怎麼交待? 大家稀裡嘩啦提了幾十條意見,現在我卻連一個小金庫都拿不下來,這幾十條一公佈,那還不翻了天?以後我怎麼下臺?看著這幾張紙我想,在白色地帶和黑色地帶之間,有一個灰色地帶,這是權力者的利益空間,又是他們的運作空間。這個空間經過長期的安排,已經形成了默契,眾志成城,銅牆鐵壁,想打破是不可能的。利益就是利益,就是生存空間。爭取空間的衝動是人生的大根本,不是幾條道德可能壓抑,幾點理性可能約束,幾個榜樣可能說服的。 在重大的利益面前,大道理說上幾卡車也沒有用,蒼白。這不是誰道德不道德的問題,更不是誰學習沒學習,懂不懂道理的問題。與黑色地帶不同,灰色地帶有自己的說法,小金庫,大房子,都是工作需要,怎麼樣?當然小人物也有他們自己的說法。利益關係不同,說法就不同,歸根結底,說法還是要按著遊戲規則來說。晏老師說得對,天下沒有把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事。這樣想著,儘管十分惱怒,我還是原諒了丁小槐他們,人嘛。對人,誰也不能超出上帝的安排去要求他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