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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我說:「剛才耿院長說,你們皮膚科的梯隊沒形成,他想留你一年,又怕你不肯。我說郭醫師我認識,那年我家一波燙傷了,還是他看的呢,就自告奮勇來找你了。」

  他將信將疑地說:「耿院長說了這個話?」

  我說:「他說了我說了都是一樣的。像你這樣的人才,正是幹事的時候,退了也是醫院的損失。你就給我一點面子,再幹一年,把後面的人帶一帶?」

  他還不相信說:「池廳長您,您,您這麼看得起我?」

  我說:「我夫人在家裡都念著你的好處呢,人好手藝也好,我兒子身上一點疤都沒有,我們本來還作了有後遺症心理準備呢。」

  他很激動說:「既然池廳長留我,我就再幹一年。」

  我說:「那我們就說定了,可不能反悔!」

  他夫人說:「池廳長您太看得起他了。」

  我說:「耿院長剛才說,你的職稱還沒有解決,特殊情況造成的啊。今年報了沒有?沒報趕快把材料弄出來,再晚幾天就趕不上趟了。」

  他夫婦倆都驚呆了,半天說:「還能報?」

  我說:「報!我說能報,誰說不能報?」

  郭振華一拍大腿說:「誰知道會有雲開日出的這一天?我從九一年到九五年連考了三次外語都通過了,主任醫師我報了六年啊!為了這件事我頭髮全白了,掉了一大半,我是戴的假髮呢,池廳長!」

  他一把將假髮扯去,果然頭上只剩一圈白髮了。他拍著禿頂說:「看吧,看吧,我這些年過的是人的日子嗎?」

  他又把頭使勁拍了幾下,「啊哈哈哈哈,啊啊啊啊!」

  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變了,嘴歪到一邊,臉擠皺著,眼淚流了出來。他夫人也哭了,說:「我們家要倒苦水,三天也倒不完啊,池廳長啊!剛來的小青年都欺他,這麼大年齡了,安排他值通晚班。值班不要緊,受不了那口氣!我家老郭為了職稱受氣,哭都不知哭了多少次了,我陪著他哭也不知哭多少次了!馬垂章他剛愎自用胡作非為自以為是固執己見一手遮天無法無天……」

  郭振華用力碰她一下,她就住了口。我是馬廳長提上來的人,罵他太過就是罵我了。郭振華抬頭說:「池廳長您給我機會,可我哪裡知道今天會雲開日出?哪裡知道領導還會想起我?我沒考外語!兩年已經過了,過期作廢。」

  我說:「特事特辦!」

  一拍茶几,「我去幫你爭取!」

  他雙手抓著我的手,雙膝曲了下去說:「那我真不知怎麼報答您!」

  我說:「談什麼報答,又不是我池大為給你評職稱。一定要說報答,你支持我的工作不就是報答?」

  他馬上說:「一定支持,堅決支持。我本來想著退休了,職稱反正也沒希望了,拼個魚死網破,如果池廳長要我安靜下來,我聽您的!」

  我說:「你也有一點年紀了,火氣大了對身體不好,靜一點,把身體保養好,才是大道理,大道理管小道理嘛。」

  出了門我想這些人其實很容易對付,他們沒有原則,他自己就是原則。

  其他幾個人我就打電話召到辦公室來,話挑明瞭說:「壓了你們這麼多年是委屈了你們,廳裡對你們是特事特辦,從上面要來了名額,夠一個條件上一個。但如果鬧出什麼事來,省裡不高興,名額下不來了,廳裡也沒有辦法。」

  有人說:「受了這麼多年的壓就白受了?總要討個說法。」

  我說:「今年評了職稱就是說法,當年右派比你的委屈大吧,平了反就是說法。他們跟誰打官司去?坦率地說像馬廳長這樣下了台還經得起審計的人不多,你們要贏官司也不輕鬆,不脫幾層皮是不行的。」

  我原來以為會費一番口舌,可幾句話就擺平了他們。我又一次感到了自己都理解不透的那種神秘力量。古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真是把他們看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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