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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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幾天我就被召到省委去談話。我上樓的時候還很自信,腿上的肌肉往後那麼一蹬,跨出去的時候就有一種彈性。上了三樓到組織部,看到部長辦公室幾個字,腿竟有點發軟。一個年輕的女孩接待了我,讓我等著,說章部長等會兒就來,就帶上門出去了。我坐在那裡等了幾分鐘,心裡竟有點發虛,自己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被提出來?比如去年董柳收集股票的事?又比如三年前的那個傳說?我取下報紙來看,對自己掩飾著心虛。這時章部長帶著鐘處長進來了,我立刻站起來,雙腿併攏,肩往後靠,做了個立正的動作,手上卻還端著報紙。章部長笑眯眯地說:「大為同志來了,坐。」 我本來準備了嚴肅的表情,看章部長很輕鬆的樣子,也咧開嘴笑了一下。坐下來我在心裡批評自己,畢竟是沒經歷過大風浪啊,這就有點失態了,以後怎麼掌管一個廳?得把氣度拿出來!我迅速調整了神態以適合現在的氣氛,又感到了人採取什麼樣的姿態,完全是由他和對方的關係決定的,我還能像對程鐵軍那樣對章部長? 章部長說話開門見山,很快就完成了談話,鐘處長在一旁沉默不語,恪守著自己當配角的角色。我沒有想到談話這麼簡單又這麼順利。最後他果然問道:「你對馬廳長的安排有什麼想法?」 我說:「這是省裡決定的事,我沒發言權,我想省裡總會全盤考慮的。作為我自己,我只希望工作不要受什麼干擾。畢竟馬廳長在衛生廳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有號召力的。他的話大家都服從習慣了,連我都習慣了。我要有點改革,還要靠省裡支持。」 章部長點點頭,沒說什麼。我本來準備好了,他如果問我改革什麼,我就要說出個一二三來的,可他沒問,我雖然有點遺憾,也只好算了。他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了兩點,第一,如果定下來就儘快宣佈。第二,宣佈的時候希望文副省長能夠到場。章部長說:「你的要求組織上會考慮的,文副省長一個月之內的日程都安排好了,盡可能請他擠半天時間出來,我會跟省政府辦公廳聯繫。」 我很擔心拖延宣佈,沒有宣佈總還是有變數,難保有人拼了命要跳出來,一宣佈大家就安神了。又擔心文副省長不能到場,那樣我的分量就減輕了。 鐘處長陪我下樓,到了樓下也並沒有分手的意思。我就叫大徐把車開到省委大院門口去等。鐘處長收起了沉默的表情咧嘴笑了說:「大為兄祝賀你了,你是全省最年輕的正廳級幹部。」 我說:「感謝組織上的培養信任。」 他說:「正因為是最年輕的,開始討論的時候有不同意見,處裡的態度很明確,知識化年輕化不能停在口頭上,衛生廳有幾個人有博士學位又做出了兩個國家課題?就在幾個人選中堅決推出了你。」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說「組織上」太抽象了,現在不是說場面話的時候,我說:「我心裡很清楚,我哪一年才起步?就這麼幾年走到今天,沒有大家的幫助是不可能的。特別是你們四處。以前的進步是在廳裡,這幾年的進步完全在你們手裡。沒有你們,章部長文副省長哪會知道衛生廳有個池大為?」 他說:「主要還是靠你自己努力。學位也有了,職稱也有了,業務上也過硬,沒有這些硬指標是壓不住台的。再說你人緣也好,沒有人跳出來唱對臺戲。像你的情況,有人弄幾條出來可能就擱淺了,年頭沒熬夠。」 到了大門口,我跟他握手說:「一切都在不言中。」 把他的手握得鐵緊,拼命搖了幾下。形體語言在這個時候比嘴裡說的那些感謝的話更有分量,而且能避免難堪。我說:「我們在下面工作的人全靠上面支持,不然幾封匿名信就吃不消了,這些事情總會來的,前幾年當廳長助理,還有人給我捏了個緋聞呢。」 他笑著說:「別的錯誤我就不說了,人難免犯錯誤。可是經濟上出了問題,誰也保不了誰。」 我一拍胸說:「別的錯誤我難免會犯,經濟上請省裡絕對放心,我要往那方面動一點心思,早就是百萬富翁了。」 就把修大樓投標的事說了。他哈哈一笑說:「好同志,好同志!」 我說:「我跟章部長提的兩點,你替我催一下。」 抱拳拱一拱手,「還有,什麼時候叫上小朱,我做東我們老鄉聚一聚,把手機關了,過癮地甩幾把,還等到明年春節?太久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著怎麼向馬廳長交待這件事。我原來以為會有一場惡戰,想不到風平浪靜地就解決了。多虧馬廳長在那裡壓住了台,沒人敢跳出來爭搶。我越是感謝馬廳長,就越是感到對不起他,也越是怕自己的工作受到他的牽制。他希望我說的話,我從反面去說了,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也沒有力量超出人性的極限。我奇怪馬廳長斬釘截鐵地說對誰也不能抱幻想,可他怎麼還對我抱有幻想?我也不能因為感恩而當個一事無成的傀儡廳長啊,誰又能放下自己?的確,沒有馬廳長就沒有我的今天,如果當年他把我放在中醫學會不動,不安排我去讀博士,我這一輩子就註定一事無成了。 到了這個年齡還當個老辦事員,自己再怎麼說人格堅挺,不為名利所動,是天字第一號忍者,是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踏雪無痕的聖者,那也是屁話!在文章中寫寫可以,輪到自己是什麼滋味?誰能放下自己?連那些鼓吹放下自己的大人先生們都放不下自己,最後都露出了自己最重要最正確最碰不得的尾巴。這倒使人們看清楚了,他們的鼓吹不過是抬高自己的一種方式。 這些年我看來看去,也看出了自己尊崇的那些大人物們,也並沒有真正的力量超越人性的極限。世上的好東西你不去竭力爭取你就得不到,到死都得不到,死後更得不到,沒人會追加給你。現在已經不是流芳千古的時代了。做個高人,隱者,君子?心如止水,冷眼看世界?安然入定,談笑說古今?老皇曆翻不得了,人可不能騙自己啊!說到底還是要感謝馬廳長。可也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在他的陰影下工作,我想做幾件事,不然我坐在那裡不是尸位素餐? 我把談話的情況向馬廳長彙報了,只是把最後的部分修改了一下。我隨即建議他在離任之後作一次出國考察,順便看看在洛杉磯讀博士的兒子。過了十來天,文副省長章部長到廳裡來召開了中層幹部會議,宣佈我為衛生廳代理廳長,正式任命還要等下個月省人大開會通過。關於我的事文副省長只說了幾句,主要是說對馬廳長的工作的肯定。馬廳長坐在那裡也很平靜。上級對下級肯定得最充分的時候,總是在他退下來的時候,這也是遊戲規則。沒有人嚮往這種肯定,可是既然反正要下,有總比沒有要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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