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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我說:「輕點,輕點。」

  打算去關窗戶,一看窗戶已經全關上了,「輕點,關鍵時刻你不能向別人提供炮彈來轟我!」

  我想想董柳說的也是真的,她苦了那麼多年,孟曉敏做得到?我知道賴不掉,打算先跟她曉以利害,把家裡的戰火平息了再說,就避重就輕地說:「去年……」

  她把手掌當做一把刀從空中劈下來,把我的話砍斷了說:「屁話,你要說就老老實實說,別想輕描淡寫!」

  我連連點頭說:「我是老老實實說。去年……」

  那把刀又從空中劈下來,說:「去年?那一年你到北京去就是跟那個妖婆借的錢,前年妖婆帶了表弟到我們家裡來,還裝模作樣當我的面批評你幾句,戲演給誰看呢?妖婆還幫自己的情人介紹過對象呢!你喜歡她你就做第三者去挖牆腳,挖下來算你的本領,你認識我幹什麼?」

  我一聽夢醒了似的,外面人傳說的原來是小莫!我試探著說:「你聽誰說的?」

  她說:「要別人說幹什麼?我都當面看見了。別人都把你告了!」

  我把茶几一拍,氣壯如牛地說:「別人陷害我你也跟在後面跑?我到廳裡來十年了,我跟莫瑞芹?你聽誰講的?我當面去對質,看那條長舌頭看見什麼了?」

  董柳說:「你剛才都承認了,又不承認了?」

  我不理她,抓起電話就撥通了盧書記家,說:「盧書記,我們家裡現在變成戰場了,東西都打爛了好多,外面的謠言傳到我家裡,董柳說組織上都認定了我有問題,怎麼說也不聽。現在我請組織儘快把事情弄清楚,這是陷害,不早不晚這個時候出來一個粉紅色的傳說,這是政治陷害!董柳要跟我離婚,報告都寫好了,逼我簽字,下午就去辦手續。先吃飯?到現在飯都沒做。董柳還發瘋說要抱了兒子去跳河,如果結論不儘快出來,真出了問題,那怎麼辦?」

  盧書記馬上要董柳接電話,我把話筒遞給董柳,湊在她耳邊說:「哭,哭。」

  董柳一邊聽,一邊使勁地把鼻子抽了幾下,又抽了幾下,抬起胳膊去擦眼淚,真的哭了起來。

  我把事情的利害跟董柳講明瞭。她見我說得斬釘截鐵,將信將疑說:「你自己都承認了的。」

  我說:「那是我懶得跟你解釋,反正已經鬧到組織上去了,讓他們去作結論。你如果也跟在陷害我的人後面跑,假的就成真了。別人說,池大為的老婆都說他有問題。我怎麼解釋?」

  好不容易把董柳說服了,畢竟她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吃過晚飯我提議到樓下去打羽毛球,董柳似乎不情願,可還是帶著兒子下去了。打球時董柳不停地叫「大為大為」,很興奮的樣子。快天黑了,我們兩人又牽著一波到大院門口去散了一會兒步才回家。

  事情很快就平息下去,畢竟匿名信沒有拿出足夠的證據。我倒希望寫信的人有進一步的動作,那樣能夠更進一步證實我的清白,也證明我是打不倒的,下一次就不會有人跳出來了。他沒有進一步動作我還感到有點失望。我向盧書記提出了追查寫信者及其動機的問題,盧書記說:「事情到這裡就打住了吧,難道還報公安局追查?」

  我說:「陷害者你今天饒了他,他明天又捲土重來,他捅一刀子是可以捅死一個人的。」

  他說:「算了,老池,算了。」

  我只好算了,但遇見馬廳長孫副廳長我又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知道查是不可能查的,我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也不是一塊麵團憑人怎麼捏都行的。

  誰知一天晚上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董柳接了,那邊沒說話就掛了。董柳用懷疑的神態看著我,我說:「看著我幹什麼?」

  過一會兒電話又來了,依然沒說話就掛了。我想一定是孟曉敏,在這種時候她還來給我添亂!第二天上班我找機會出去,把她約到裕豐茶樓。我一見面就說:「你怎麼把電話打到我家裡去?」

  她噘嘴說:「那要我到哪裡去找你?你也不給我打傳呼!」

  我沒跟她講廳裡的事,不然她知道我怕這個,反過來將我的軍怎麼辦?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上次你在電話裡的一句話,我想了幾天,越想越想不通,你倒給我說清楚了。」

  我根本想不起來,她說:「你自己說過的。」

  說了半天才知道是「事情大小」那句話。她說:「你說清楚,你到底把我放在哪裡?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

  我知道女人在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講道理的,就說:「你是大事,其他事都是小事。」

  她馬上說:「不對,我們的關係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我說:「對,對對,對對對。」

  她說:「對嗎?對吧?那你說你把我怎麼辦?這樣不明不白都有一年多了,我不願這樣下去,你離婚吧。」

  我嚇了一跳,說:「不敢,不敢。」

  她說:「你怕老婆?你怕我不怕,我去找她談,我心平氣和跟她談,相信她是懂道理的人,沒有感情了,還捏在一起,對兩個人都是痛苦。」

  我望著她,不認識似的,小小女孩二十出頭竟有這樣一份勇氣?這倒使我怕了起來,又感激她為了我竟能有這樣的勇氣。我說:「這麼急幹什麼,你還沒老!」

  她說:「你知道這一年我放棄了多少機會,又失眠了多少夜晚?別人晚上成雙成對在外面走,我就在樓上看著他們。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為我想一想吧。」

  我想著離婚是絕對不可能的,對不起董柳更對不起兒子,而且進步要大受影響。可拖下去那將來我欠她的就更多了,女人有幾年青春?到那天她更理直氣壯了。就這麼了結呢,我又實在捨不得。沉默之中她說:「你給我一個說法,我等也要有個盡頭。」

  我說:「曉敏,我喜歡你,但是,」我停下來,在內心積蓄著殘酷的勇氣,「但是,」她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但是,我不能離婚。」

  她馬上把頭伏在茶桌上,又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碰著,我馬上扶住她的頭。她說:「池大為,我看清了你,男人都是自私的人。」

  我扶住她說:「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她用力甩開我,說:「看清了看清了看清了!」

  又撲到我懷中,瘋狂地吻我,淚水滲進了我的嘴角,說:「這是不是最後的結論,你告訴我,你今天要說一句真話。你今天說了真話,我還能活下去,你再不說真話,到以後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看到她如此瘋狂,我慶倖自己還是有所克制,還保持了最後的清醒,沒有越過最後的界線。我說:「你坐好,我們好好說話。」

  她坐好了,我慢慢喝茶,把話扯開去。她說:「大為你不要說別的,我今天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我被逼得沒有辦法,說:「我不能離婚。」

  她忽地笑了說:「池處長,謝謝你的誠實。」

  又嘿嘿地笑,笑得我心裡發冷。她說:「我先走了。」

  背著挎包,頭也不回走了出去。我猛地跳起來想叫她回來,在包廂門邊停住了,叫回來又怎麼辦?我拍著額頭,咬咬牙,沒有開口。

  過了幾天我在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覺得話筒的手感有點不對,看一看還是那部藍色的電話機,再仔細看才發現已經換了一部電話機,這是一部來電顯示電話。董柳還是不放心我,那個傳說啟發了她的警覺。

  經過了這件事,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經常會出現一種奇怪的念頭,迎面那部汽車或摩托車會不會對著我撞過來?迎面那部汽車或摩托車的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經常神經質地往街邊一跳。好多次汽車在我的躲避中從身邊開過,我下身的隱秘之處就會有一種又麻又涼的中了電的感覺。我越來越不相信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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