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


  一連幾個晚上孟曉敏都到我這裡來說話,她來晚了點我心中還怪不自在的。這天說著話兩人都有點興奮,她仰著頭,神采飛揚的樣子。在興頭上她說:「以後我怎麼叫你,我不願叫你什麼處長了,處長處長的,又不是辦公室,把氣氛都敗壞了。」

  我說:「那是什麼氣氛呢?」

  她說:「氣氛就是氣氛,別問什麼。」

  我說:「為什麼不能問?」

  她說:「這要問你自己。」

  我說:「聽不懂!」又說:「我比你爸爸就小了那麼幾歲,你看著叫吧。」

  她輕輕說:「你別占我的便宜,好嗎?」

  我說:「那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了。」

  她說:「非要討論,喂,池大哥,我真叫了!」

  又搖頭說:「還是叫你大為順口一些。」又說:「大為,我想求你一件事,你為難就算了,不肯幫忙也算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調到城裡去?你看我在這個地方,怎麼呆得下去?」

  我說:「山清水秀的,城裡哪裡有這麼好的空氣?」

  她說:「你不願幫忙就算了。」又說:「可能我讓你為難了,這事也不容易,不是什麼人都能辦到的。」

  她將了我一軍。我想這幾天難道我又入了一個圈套不成?我指了她說:「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她說:「你要這樣說,那我就不說了。我也不是碰上一個人就求他的,一個人哪怕我求他,我也挑得厲害呢。」

  我說:「有條狐狸尾巴也沒關係,你直來直去地說,也很好,繞得厲害,我反而沒情緒。」

  她說:「我什麼也沒說,你說我說什麼了?」

  接下來氣氛有點不對,她就走了。

  整個晚上我的心情都像在夜中浮著。一個在家中呆久了的男人,對外面的風景似乎已經麻木,反正那風景與自己無關。現在突然推開了一扇窗子,看到風景近在咫尺,才發現自己對那風景的渴望原來那麼強烈。孟曉敏激活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某種需要,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過的需要,而她又是一個具有想像空間的女孩。第二天她沒按時來,我忍不住就去了舞廳,她果然在那裡。她說:「我想著你會來的。」

  她很自信,她相信自己的魅力。我說:「我想著你也會來的。」

  跳情調舞時我有一種把她摟緊的強烈衝動,還是忍住了。在這裡留一段情,算什麼回事?黑暗中她說:「大為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我躲避著說:「哪方面怎麼樣?」

  她說:「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我說:「好。」

  她說:「一個字就把我打發了?」

  我說:「你掂掂這個字的分量,拋出去能打死只狗,這個字我可不輕易給一個人的。」

  她幽幽地說:「等半天等來一個字。哪方面好,你說。」

  我說:「哪方面都好,工作態度好,對人也挺熱情,我是領導就要給你評優。」

  她說:「我不想聽這些話,你留著作報告說吧。」

  我說:「該說的我又不敢說。我真說了你敢聽嗎?」

  她馬上說:「你以為我也是膽小鬼?」

  我說:「你不是,我是,我是。」

  她不再說什麼。因為孟曉敏,我在溫湯一直呆滿了半個月,她再也沒提調動的事。走的前一天晚上她來找我,進了門用身子遮掩著,把彈子鎖按上了。當時她咳嗽一聲想掩蓋那「哢嚓」的一響,但我還是非常清楚地聽到了,心中一驚。她說:「真的明天就走?」

  走到桌邊,把小說放在桌上,「書還給你。」

  似乎是不經意地把窗簾拉上了。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房間裡這就有了一種特別的氣氛。我裝作對這種氣氛沒有理解,說:「給我送行來了?」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著,望著我一聲不吭。我不著邊際地說了幾句話,覺得很不對勁,與氣氛不協調。我說:「誰今天給孟曉敏吃了啞藥?」

  她望著我笑一下,仍不做聲。她那麼一笑,我感到自己講那些話都很虛偽,乾脆說:「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她說:「說什麼?再說什麼,那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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