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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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我在圈子裡活動了半年,覺得自己還算一個有悟性的人,簡直有點如魚得水的感覺。我這麼有悟性,竟被冷落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在圈子裡活動,最重要的就是對周圍的人特別是大人物的心思了如指掌,要吃透他們。我的悟性就是憑著本能準確把握那些無法言說卻又意義重大的事情,這些大事情都發生在小地方比如酒桌上。對似乎是不經意的一句話,有時候我為了分析它後面的內容,其中的感情色彩、用詞的分寸,要進行長時間的思考,把各種人物關係都考慮進去。別人都在一點一點地尋求進步,我也這麼做著,這一點一點的意義實在大得很,這是積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有質變,可不能掉以輕心。 有時候我也按照古希臘聖人的教誨,停下來認識認識自己,覺得自己有點卑瑣。我整天這麼察言觀色,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體察大人物的心思,並不動聲色地予以迎合,這點悟性也只是有悟性的卑瑣有悟性的奴性罷了。這時我免不了在心裡罵自己幾句,可罵歸罵,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不做行嗎?能夠罵自己幾句又使我非常得意,這使我多了一點精神優越,罵自己的悟性可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 三月底參加博士學位考試,考試之前馬廳長安排我跟導師甯副院長見了面。見面之後我對考試就有了把握。六月底錄取通知就下來了。七月份我評上了職稱,是副研究員了,職稱到手,分房分數比當科長又多了五分,比年初當辦事員更多了十分,就分到了兩室一廳的套間。搬家的前一天晚上董柳激動得一夜沒睡著,半夜裡也把我推醒來討論房子,說:「如果我睡著了醒來是什麼感覺,恐怕人都會浮起來吧?」 我說:「那還可以浮到天上去?眼皮裡就沒一寸深的水!別人住一百幾十個平方,那他長生不老?」 她說:「你怎麼敢跟馬廳長比?」又說:「我真的睡不著,做夢一樣就有自己的廚房了,總有一種插了翅膀要飛起來的感覺。」 我說:「這算什麼算什麼!」 才半年多我對什麼科長已經不屑一顧了,我的心要大得多,想得遠得多,但我不願跟董柳說。還是在去行政科拿鑰匙的時候,申科長說:「池科,你那房子其實也用不著怎麼裝修。」 董柳說:「裝還是要裝一下的,好不容易分到一套房子,委屈了我自己倒沒什麼,我就不願意委屈了房子,委屈了房子我心裡就堵著。」 申科長說:「小柳子你信不信好事它要來,門板都擋不住。我在廳裡二十多年了,也看出一點來了。通的人總是通,不通的人總是不通。」 房子沒怎麼裝修就住了進來,董柳很不甘心,不停地感歎說:「這麼好的房子,害得我感覺沒到位。筒子樓都住了這麼多年,這裡還不得住個半輩子?」 她的想像力還是不夠,我也不去說她。 九月初我拿著錄取通知去中醫學院報了到,一去就傻了,甯副院長帶四個博士,只有我是正經學中醫的,其他三人,一個是雲陽市委副書記,一個是省計生委副主任,再一個就是任志強。當初任志強也來參加考試我感到意外,也覺得可笑,誰知他真錄取了。從沒學過中醫的人可以跳過碩士直接讀中醫博士,這世界真的是改革開放了,老皇曆是翻不得了。這些怪事離開了權和錢就根本不可能發生,我不用去瞭解就明白,否則他們憑什麼?什麼事都是人在做,規則只能限定那些沒有辦法的人。對有辦法的人來說,規則還不如一張白紙。別的人做不到,看還是看得到的。 雖然看清了也沒有辦法,但對那些白紙黑字的東西,誰還會當真?除了我,他們都是坐小車來的,看到這個場面,我覺得自己實在也沒有必要那麼興奮。倒是中醫學院藥物系有兩個副教授和我們一起考的都沒考上,有的人從魚頭吃到魚尾,是以另外一些人吃不上為代價的。我想他們會到上面去捅一傢伙,叫一叫委屈,可居然沒一個人吭一聲。現在的人修養真好啊。再想一想他們也只能這樣,事情就是如此,就擺在你的鼻子下面,看清了又如何?看清了也就白看一眼罷了。他們只能修養好,修養不好又能如何? 申科長說得不錯,好事它要來,門板都擋不住。年底廳裡又下了文,調我到醫政處當副處長。下文的那天尹玉娥一臉的疑惑,不停地用眼睛瞟我。她家老彭已經從副處長的位子上被撤下來,她整天萎靡不振,說話像長了霉似的,沒有幾句不是陰暗潮濕。對那些刻毒的怪話我裝作聽不懂,也不報告,打死老虎沒有什麼意思。也許她本能地感到了自己的厄運和我的幸運之間有著什麼聯繫,可找不到其中的線索。她顯然不相信我只憑董柳會打針就能好運連連,但縱有千般怨氣,也只好隱忍不語。我感到自己的心變硬了,對別人的痛苦如此平靜。我把事情給她交待了,說:「還有什麼事你來醫政處找我。」 她說:「沒什麼事了。」 想不到面對面坐了五年,分手時如此冷淡。她這個任性的人,也不想想我池大為今天是何許人也,把一肚子的不高興都寫在臉上,這能有出息嗎? 到了醫政處,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小梁開玩笑說:「池處長,今年是你的大年啊。」 我說:「我是一棵橘子樹嗎?」 又指了袁震海說:「你把我這個假處長叫成了處長,真處長會有想法的啊。」 我想著按慣例應把處裡的人召在一起開個見面會,可袁震海一字不提。按我以前的想法,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我真不屑於去爭,可事情就是這點雞毛蒜皮湊起來的,這些地方不斤斤計較,被冷落了還裝作毫無感覺,那以後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出了局,連手下的人也會看小了我。見面會也只是演個戲,可哪怕是戲也非演不可,圈子裡形式比內容更有內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說:「什麼時候跟大家見個面吧,處裡的同志我也只是面熟,名字都叫不上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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