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
|
|
出了門我覺得太陽很好,想不到冬天也有這麼好的太陽。我望一望天,怎麼冬天也有這麼好的太陽?我覺得身上很爽,有一種飄的感覺。馬上又提醒自己,可別輕狂,三十多歲才弄到一個科長的帽子戴著,好意思飄?說起來吧,別說科長,也別說處長,就是廳長也那麼回事,大氣泡與小氣泡吧,早晚都要破的。可看清楚了這一切又怎麼樣?我眼界高了這麼多年,大小氣泡都看不起,又怎麼樣?人不到那個份上,什麼東西也輪不到你手中來。跳出去想,一個省長也是一個氣泡,一隻螞蟻,可輪到自己,一個科長也非同小可啊!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心境再高,也要回到這塵土飛揚的地面上來。說到底人不可能跳出去想,跳出去想一個人什麼都不是,連一粒塵埃都不是。人就是這麼可憐,這麼無可奈何。 回到辦公室,尹玉娥用十分明顯的眼光詢問我,我渾然無覺地抓了報紙來看,擋住了她的視線。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沉不住氣說:「有了好消息吧?」 我一聽就在心裡提醒自己,被她看出了什麼嗎?修養不到家啊。我放下報紙說:「什麼好消息,你告訴我。」 她似乎放了心,可坐了一會兒又走了出去,回來說:「池大為你連我都保密,都要下文了。」 我說:「我研究生畢業都七年了,封了這麼小小的一粒綠豆官,」我掐著小指比劃一下,「還算好消息?你知道我的同學在部裡都到什麼份上了?」 她說:「你有個賢內助呢。」 我心中的火往上一躥。她敢,她居然敢!我這幾天對她還有點內疚,現在這種心情煙消雲散了。哪天你吃了苦果子,那是你自己找的!你一個中專生,還要來跟我比。人的自戀真是不可理喻,明白了這一點就明白了人,明白了人就明白了世界。看她研究似的望著我,我忽然想到應該讓她這麼想,我是靠董柳才有了機會的,最好把這種想法傳到那些人那裡去,於是我跟舒少華的倒霉就脫了關係了。我寬容地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又想到現在說話再也不能信口開河,不然無意中就給別人提供了射擊自己的子彈。剛才說「小小的一粒綠豆官」,這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話,把組織的信任當成了什麼?以前覺得為了小小的一粒官不自由,戴著面具又戴著緊箍咒,把自己身子扭成別人需要的狀態,實在太不值得。現在可不敢這麼想了,不敢了啊! 過了兩天廳裡就下了文。幾年來類似的文件我不知道看了多少,今天看著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那感覺硬是不同。一個人眼前能有多少東西?他在世界上活著,這就是一個最重要的依據。有沒有這點依據,那感覺硬是不同。我心裡感激著馬廳長,覺得不用多說,默契已經達成,以後的任務就是緊跟馬廳長幹革命了。如果舒少華上了台,那我就要人頭落地了,我能答應嗎?拼了命也不能答應啊。以後我碰到馬廳長,也還是那麼叫一聲馬廳長,可這一聲和以前的一聲不同,語感不同。馬廳長也還是叫我一聲小池,當然也和以前不同。那點不同很難表達,可就是不同,不是當事人根本聽不出來,可卻有著根本性的差異。 我覺得自己就這麼上了路。既然上了路,我得想想前面有什麼障礙,不想不行啊!我把有過交往的人挨個想過去,想著想著就急得心裡疼。自己以前跟同事說話太隨便了,太真誠了,漏洞不少啊!這些漏洞都翻出來,差不多可以用說舒少華的方式來說我了。自己以前沒什麼想法,說幾句怪話別人也不當回事,反正你對他沒有威脅。現在可不同了,那些怪話都是要命的子彈,放下去沒四兩,提起來有千斤,殺傷力可不小!這麼想著我身上的汗一炸就出來了。 第一步我得把尹玉娥安頓下來。廳裡已經下了文,她接受了這個事實,她丈夫暫時平安無事,她倒也不懷疑我。我跟董柳商量了,觀察了幾次,瞅准了她女兒的身材,買了件外套送給她。買的時候董柳捨不得說:「我自己還沒一件這麼好的外套呢。」 我說:「你忍一忍,也不用忍多久了。」 她說:「還要加上利息。」 我說:「絕對的!」 跟營業員說好了,萬一不合適還要退的。第二天我對尹玉娥說到了這件外套,我說:「那是董柳的妹妹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董柳穿著豔了點,做了媽媽了穿不出去,給你女兒穿最好。」 她說:「我家小青很刁的,她也知道愛漂亮了。」 我說:「試一試吧。」 拿去試了後尹玉娥說:「怎麼就像特意給她買的,她一穿上身就喜歡了。」 還有江主任,我想找個機會請他吃飯,溝通感情。我搞抽樣調查時怪話說得太多了,得把他的嘴給貼上膠布。我觀察到了他的活動規律,這天就在傳達室門口等著,快七點鐘他從活動室打檯球出來,我扶了單車走過去,猛一抬頭說:「江主任,剛回去?」 他說:「池科長,還沒祝賀你呢,新科狀元!」 我說:「這麼晚了,吃飯沒有?」 他說:「正趕回去吃呢。」 騎了單車要走。我說:「我也沒吃,要不我請你去喝杯啤酒?」 他高興說:「你是該請客呢,以前有人考上了狀元,把他歡喜的東西砸碎幾件,怕他喜瘋了。今天怕你也喜瘋了,要你出幾滴血也是為你好。」 騎車出了大院。他指了路邊店說:「就在那裡搞一下算了。」 我說:「那要看請誰,請江主任在路邊店搞一下,我吃了豹子膽嗎?」 到了金城酒家,我請他點菜,他點了個臘肉炒蒜苗,我把菜單搶過來說:「怕吃窮了我嗎?」 就點了一份清蒸鱖魚。他說:「真的出幾滴血呀?」 我又點了大閘蟹,他連連歎氣說:「啊呀,啊呀,這是吃私款呢。」 我還要點基圍蝦,他說:「算了,算了。」 我心裡感謝他,嘴裡說:「要吃就吃好一點。」 他叫服務小姐把基圍蝦劃掉,換成檳榔芋蒸扣肉。喝著啤酒,他用異樣的眼光望著我,終於忍不住說:「大為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我說:「要你幫忙請你吃飯,那我就太小人了一點。我們是什麼關係,還搞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一套?」 他說:「我都習慣這樣去想問題了,真沒什麼事?你請我吃個快餐,我就不想那麼多。主要是現在小人稍微太多了一點。喝!」 喝著啤酒就有了氣氛,戒備心理也鬆弛了。他五六年沒提拔了,就發了幾句牢騷,我鼓勵著他說:「像你這樣的人,扎扎實實工作,廳裡也沒幾個,上面應該還是看得見的。」 他喝完一杯說:「我們又不會走上層路線,戲都由那幾個人演去了,他們是什麼角色?」 說著說著他連馬廳長的名也點了。這真是一個沒有想到的收穫。我把他這些話捏著了,哪天他想發射子彈了,也會有一點顧忌吧?喝完酒我去買單,他說:「今天破費你了。」 出了門又說:「我看你還是夠朋友的,朋友喝酒時說的話,出了門就忘掉了。」 我說:「忘掉忘掉,老是記著別人說了什麼,那是男子漢?」 回到家我給董柳報了賬,董柳說:「這個月扯下這麼大的窟窿,你說怎麼辦?純毛外套是我們買的?大閘蟹是我們吃的?」 我說:「到你媽媽那裡去周轉一下,以後還給她。」 她說:「誰知道有沒有以後?」 是啊,誰知道?為了把小氣泡吹大那麼一點點,那是大事,天大的事,得調動千般智慧才行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